益阳市高平迎丰中学2505班 冒佳文
2026-08-26
我是一阵风。
自虎形山的褶皱间生成,自箬竹叶尖的一滴晨露中起身。无始,无终,只在山与河的罅隙间游走,在晨昏交割的刹那穿行。
初遇这条溪时,它还没有名字。不过是从岩层深处渗出的一点潮湿的念头,怯怯的,在大地上画出第一道若有若无的痕。我跟着它,看它由一线涓滴长成一条真正的溪,看它切开沙土,磨圆石块,看两岸的泥一天天软下去,软成一滩滩绿意。后来有了草,有了树,有了人。
那些人来时,带着火种,带着谷粒。他们蹲在溪边,用石片掘开第一小方土,埋下第一粒种子。他们给溪取名字,给山取名字,给自己取名字。他们用楠竹架屋,用杉木造船,用溪水煮饭,用溪水泡茶。
我常在檐下打转。看茶香从粗瓷碗里升起,看炊烟从黑瓦缝里钻出。有个老人说,这茶里有溪水的魂,也有风的魂。我不懂,只把茶香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些年,我什么都看。
看他们插秧。男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手指在水面点一下,便种下一撮青苗。女人在田埂上递秧,一把一把,用稻草扎得齐齐整整。孩子追着蜻蜓跑,赤脚踩在泥里,拔出来时脚背上沾满黑浆。我看他们晒谷。新谷摊在竹席上,黄澄澄地铺了满院。鸡要来啄,妇人拿根竹竿赶,骂声软软的,全无半点戾气。看他们炒茶。灶火正旺,铁锅滚烫,叶子在锅里翻来转去,滋滋地响。那老人手掌贴着锅底,不疾不徐,像是抚摸一样。看他们杀年猪。天灰着,门口烧起大锅滚水,猪的叫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把瓦上的霜都震落了。灶台上蒸着糯米饭,热气腾腾地往上拱,把整个厨屋都熏得暖烘烘的。
也看一扇门。
那门是杉木打的,厚实,沉。门框上有一道道浅浅的横线,是那家的孩子用铅笔画的。年年画,那道线便年年往上爬。孩子的母亲就站在旁边,用刀尖轻轻地在木头上刻一道印。孩子长一岁,印多一道。后来孩子不画了,那些线也就停住了。停在大约一米四的地方,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忽然就不流了。
那扇门慢慢旧了下去。旧成一种温温的、灰灰的颜色。门轴也松了,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响。那响声,是这院子里最老的声音了。
有一个年轻人,我记了很久。
他穿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站在溪边洗脸。水顺着他年轻的脸往下淌,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溪水哪是汗。他抬头望对岸的老屋,望了很久。他的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出来,也没有进去。他忽然就转身走了。包带子在肩上一紧,白衬衫鼓起来,满涨涨的,兜满了风。
在路口,他回头了一眼。极快的一眼,快得像要骗过自己。
我回到溪边时,他的母亲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我把门口那盏旧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她抬头看看天,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轻得很,像叹了一口极深极深的气。
许多年后,我又见着了那个年轻人。
不年轻了。灰夹克,短头发,鬓角有白。他站在当年洗脸的地方,看对岸。老屋还在,台阶塌了半截,瓦也缺了几片。他没有过去,只站着,站了很久。我在他身边轻轻地绕了一圈,带着溪水的潮气和茶山新芽的清苦。他忽然吸了吸鼻子。
他记得的。他一定记得的。
这些年,我眼见着荒洲改了田,土路改了水泥,老屋改了新楼。眼见着一批人走,又眼见着一批人回来。
走的时候都急。急得像是要赶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把自己从这片土里连根拔起。他们脚步重,呼吸紧,眼睛亮得发烫。出了村口,又都慢下来。慢下来,还是不敢回头。
回来的时候反而慢。慢得像在数自己的脚步。怕一不小心,就把什么踩碎了。他们站在村口,要先看看山,看看溪,看看自家屋上的瓦。看够了,才敢迈步进来。
那个洗笋的老人,从前总是一个人在溪边,蹲着。刷子蹭在笋壳上,沙沙沙,细沫顺水往下流,一串串的,散成极淡的白。后来他身边多了个人。也不说话,也蹲着,学他的样子刷。再后来老人不来了。溪边只留下水撞金钟的石头。水还在响,咕咚咕咚的,从地底传上来,闷闷的,实实的。
今年清明,我路过一处新坟。
土刚垒的,还带着潮气,坟上插着几炷香。烟升起来,细而直,到半空忽然就软了,散了。一个妇人蹲在坟前烧纸。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像在水里,又像在火里。她嘴里喃喃的,听不真。后来她从篮里取出一个瓦罐,把罐里的汤沿坟基慢慢浇。汤浸进土里,有细细的响。那声音,大概只有我听见了。是土在喝汤。也是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哭。
我在坟前立了许久。走时,把纸灰往上卷了卷。灰飘起来,散成极细的末,落在旁边的野芹菜上。芹菜正嫩着,紫红的秆,青的叶,在风里一颤一颤地抖。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这地方的人,走了,又没走。
他们的脚还踩在田埂上。他们的手还浸在溪水里。他们说话的声音还缠在风里,从这条巷子飘到那条巷子,从这家檐下飘到那家檐下。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存在在土地翻动时蒸出的那一小片热气里,存在在雨水渗进瓦缝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里,存在在每一片茶叶在滚水中慢慢舒展的那几秒钟里,存在在我每一次掠过这片土地时的呼吸里。
我是一阵风。我什么都留不住。
可当我从虎形山的坳口穿过,从酉溪的水面拂过,从每一株茶树的叶尖擦过时,我便觉得自己怀里满满的了。满满的是土腥味的呼吸,是溪水的凉意,是稻花的甜,是一个老人在门口迟迟不肯关门时的那一声叹息,是一个孩子在路口转身时那一道极浅极浅的眼神。
风驻酉溪,溪水自流。
流走的都流走了,留下的也都留下了。
我走了。
明日,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