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阳市高平迎丰中学2505班 冒佳文
2026-08-26
一
那本农历簿是从阁楼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农家历”三个字褪得只剩一个隐隐的轮廓。翻开,内页倒是保存得意外地完好。每一页的上端印着公历和农历的对照,下端是节气说明、农事安排、吉凶宜忌,中间夹着大片的空白。那空白处写满了字。
是外公的字。蓝黑墨水,横细竖粗,间架端正。他做过村小的代课教师,写惯了粉笔字,落到纸上也带一股板书气。
谷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秧苗下田,要起早。露水重,穿胶鞋。”
小满那一页写着:“麦子灌浆,勿缺水。看天色,午后有雨。”
芒种那一页写得最多,密密麻麻挤在页脚:“芒种打火夜插秧。东头三亩先插,西头两亩后插。请二舅来帮忙,管一顿中饭。”
后面还有许多。白露、秋分、寒露、霜降。每翻一页,就有几行字,或长或短,记的全是那年那月的农事和家事。字迹很稳,像写的时候心里很定。
我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纸页相碰的声响。那声响细而脆,像在拆一封攒了几十年的信。
翻到最后一页,是腊月二十九。那天外公写着:“明日除夕。磨豆腐,杀年猪。给孙儿买炮仗。”
我看了看那行字的颜色,比前面的都要深,笔迹也重,有些字甚至把纸背都洇透了。
他一定写得很用力。
二
外公走了之后,家里的地没人种了。
那几亩水田先是托给堂叔,后来堂叔也去了城里,田就荒了。再后来村里统一流转,田里种上了大棚蔬菜。地还是那块地,只是不再按节气走了。
我们也不再按节气过日子了。
谷雨来了,没人再想着下秧。芒种来了,没人再念叨打火夜插秧。那些日子和别的日子一样,在手机日历上滑过去,连个折痕都不留。偶尔在超市里看见“谷雨新茶”的广告牌,才恍惚一下:原来谷雨了。可那恍惚也只停一秒钟,手已经伸出去拿货架上的饮料了。
有一年清明,我回老家给外公上坟。车开到村口,看见田里搭满了塑料大棚,白茫茫一片,在太阳底下晃眼。几个工人在棚里进进出出,穿的是工装,不是蓑衣。田埂上停着三轮车,车厢里码着泡沫箱。
我在田边站了一会儿,想找外公记在农历簿上的那五亩地。东头三亩,西头两亩。可现在哪里还分得清东头西头,大棚一个挨一个,全一个样。
二舅也来了,站在我旁边。他已经七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腰还直,只是腿脚慢了。他指着东边说,那块就是你外公的地。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见的只是一个白色的大棚。
“去年冬天种的芹菜,”二舅说,“过年的时候卖的。你外公要在,肯定要心疼。他说过,好地要种稻子,种稻子才叫地。”
我没接话。风从大棚的塑料膜上刮过去,发出闷闷的响。那声音和从前稻浪的响不一样。从前的响是软的,飒飒的,像无数片叶子在互相说悄悄话。现在的响是硬的,嘭嘭的,像在拍鼓。
二舅蹲下来,在田埂上拔了一棵草。他把草根上的土在掌心搓了搓,闻了闻。
“土还是好土。”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草扔了,拍拍手站起来,“走吧,去你外公坟上。”
三
外公的农历簿在我手里放了好几年。
我从城里搬到乡下住以后,把它摆在书架上,和几本旧书插在一起。起初并不常翻。只是有一回,谷雨那天,下了一夜的雨,早晨起来听见窗外布谷鸟叫,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我拉开书架上的玻璃门,把那本农历簿抽出来,翻到谷雨那一页。
“秧苗下田,要起早。露水重,穿胶鞋。”
我合上簿子,出了门。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湿漉漉的。我走到村外,看见田里已经有人在忙了。现在种田的和从前不一样,用插秧机,人站在田埂上递秧盘就行。机器哒哒地响,在田里来来回回地走,身后的秧苗整整齐齐的,像用梳子篦过。
我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出来,露水收了,才慢慢走回去。
从那以后,每到节气,我都要翻一翻那本农历簿。
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夜里。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听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声音不大,却清楚。说的是哪块地该种什么,哪天下雨要收衣裳,哪只鸡要抱窝了,哪家的老人该去看看了。都是极琐碎的事,可一句一句,都落在实处。
外公这个人,我小时候不太亲近他。他话少,不笑的时候脸很板。我长大后更少回去。如今他不在了,我反倒通过这些字,一点一点地把他认了回来。
我发现他原来是个很细心的人。比如白露那页写着:“白露不露身。早晚凉了,给外孙买身长袖。”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自己也记不清那年秋天穿没穿过那件长袖。
还比如立冬那页写着:“立冬补冬。买两斤羊肉,萝卜炖了。婆娘怕膻,多放姜。”
外婆确实怕膻。可我从小到大,从没听外公当着她的面问过一句。他什么都记在纸上。
我合上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啾啾的,把夜色拉得很长。
四
今年谷雨,我又把那本农历簿翻出来。
这一回看的是封面。那两个字已经认不出了,只剩下一点淡蓝色的痕迹,像雨天过后墙上泛出的水印。我用手指摸了摸,纸面上有些粗糙,是这几十年的潮气留在上面的纹路。
我想起有一年,外公坐在堂屋门口翻这本簿子。是个黄昏,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燕子贴着地飞。他眯着眼,就着那点光,一页一页慢慢地看。看到哪里,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舌尖上蘸一下,低头在纸上写几个字。
那个动作我记得很清楚:铅笔头在舌尖上一抿,然后落下去,沙沙沙。他写字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我那时候觉得好笑,觉得老人写字怎么还要动嘴。现在想起来,他是在把日子念出来。
他走的时候,这本簿子放在他床头的小柜上。母亲说,那天早晨她还看见他翻了几页,嘴里念叨着快要芒种了。可芒种还没到,他就走了。
所以芒种那页的空白处,是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我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要停很久。那空白比任何字都重。他一定是打算写点什么的。写什么,不知道。也许是想写芒种前后的天气,也许是想写哪块田要先插秧,也许只是想写一句“今日芒种”。可是没来得及。
这世上的事,多半都败在一个“没来得及”上。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在纸上落下的几个字。它们没留下任何痕迹,只在活着的人心里,被一遍一遍地想起来,想得多了,就成了一种空。
我常想,如果外公再多活一天,芒种那页上会写什么呢。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可每次想,都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沙的,很轻,很稳,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五
那本农历簿现在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住的地方离老家的那片水田不算太远,骑车二十分钟。有时候傍晚出去走,会特意从那里经过。大棚一年比一年多,白花花地铺到山脚下。地里种的东西也杂了,有草莓、有香瓜、有花,甚至还有一片三角梅。田间竖着一些牌子,写着“采摘园”“生态农场”。
我站在路边看一会儿。地里总有人在忙,多是些五六十岁的妇人,戴着遮阳帽,弯着腰。她们不是村里的人了,是外头雇来的。彼此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音调高高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只有风是一样的。风从虎形山那边刮过来,掠过那片地,再刮到村口的樟树上。那几棵樟树还在,比从前更大了,枝枝叶叶地铺开了半亩地的荫。
有一回,我在这片田边碰到了从前的一个邻居。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后座绑着几根竹竿。我喊他,他停下来,摘下头盔,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回来看看?”他问。
我点点头。
他往田里看了一圈,说:“你外公的地就在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东边,“现在种的是草莓。上回带孙子来摘过,挺甜的。”
我说我知道。
他发动摩托车要走,又想起什么,扭头对我说:“你外公那本记录簿还在不在?我记得他天天在上面写字。”
“在。”我说。
“在就好。”他戴上头盔,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嗡嗡的,“现在没人记这些了。”
他骑走了。摩托车突突地响,过了桥,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来,谷雨快到了。
风还在吹。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一层赶着一层。那声音没有变。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农历簿。我没带它出门,可这一刻,却觉得它就贴在手边。或者贴着的不是那本簿子,是簿子里那些字,那些被铅笔和蓝黑墨水记下来的日子。它们不在了,可它们还在。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明天,谷雨,有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燕子贴着田埂飞。和那年外公坐在堂屋门口时,是一个天色。
我转身往家走。
回去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到谷雨那一页,在空白处添上一行字。
就写:
“丙申年谷雨,田已改种。风依旧,土尚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