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是一卷展开的经书

我以不眠诵读你

每一个字都亮着

每一个字都烫

二

月光有自己的语法

它把沉默译成霜

把霜译成你

把你译成一个

我永远念不出的音节

三

思念不生长在别处

它就在这房间里

在茶杯的沿上

在椅背的余温里

在门轴每一次无故的吱呀中

它一声不响

把整个夜晚

坐成了自己的形状

四

灯下，我把你的名字拆开

一横一竖地拆

拆成光，拆成风

拆成一场下不尽的雨

再一横一竖地拼回

拼成灯

拼成夜

拼成我不肯熄去的

那一点点亮

五

白昼是众人的

而你是我的

在所有喧嚣退潮之后

你如礁石般浮出

沉默，确切，不可动摇

六

我曾问风

你带走的东西去了哪里

风说，它带走的

都变成了风自身

我又问水

水流了那么远

可曾记得最初那口井的深度

水说，它忘了

可它的凉，还记得

七

我把梦铺平

在上面画一条通往你的路

路太长，长得连梦都载不动

梦说，截短一些吧

我截了一夜

醒来时

被子落在地上

我的脚还悬在

那条路的半途

八

你在的城

一定不冷

因为我的惦记

会沿着北风往回走

在每一个路口

替你挡住最硬的那一阵

九

如果今生

我必须在尘世里

找一件最像你的事物

我不找花

花会谢

不找月

月会缺

我找那口古井

它深，它静

它从不向过路的人

说自己藏着什么

十

思念有时候是一场误会

把它误认作风

把风误认作你的呼吸

把呼吸误认作你还在

就在隔壁的房间

轻轻翻动书页

十一

鸟飞过天空

不留痕迹

可天空知道它来过

你走过我的心

不发一言

可我这一生

从此有了回声

十二

夜深到最深处

梦就浮了上来

像沉船缓缓离开水底

我坐在船上

两岸都是你的影子

我不划桨

水流自会带我去找你

天亮前

我必抵达

十三

若所有的离别

都是为了练习重逢

那么我们这一生

是否也是一场漫长的预习

可课程表已经泛黄

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在黑板上写你的名字

写了又擦

擦了又写

值日生说：灯要关了

我说：再等等

他还没来

十四

我终将学会

用思念的原料

酿出一种不醉人的酒

白天我清醒地走

夜里我浅酌一口

微醺之时

你便来了

你坐下

我不说话

我们之间

横着一整个尘世

和一场刚刚温好的雪

十五

灯下

我把自己的影子

折成两半

一半留在这空荡的尘世

一半去往你不肯降落的每一个夜

等天亮了

你再还给我

还我一个完整的

没有缺口的早晨

十六

若你问

这一生我做得最好的事是什么

我会说：思念你

我把它做得那么细

细得像春雨渗进土里

那么久

久得像山等着一场雾散

而山不催

雾自有它的时辰

我不催

你自有你的归途

十七

灯还亮着

夜将尽了

我把这满纸的乱句

一行一行收起

它们是灰烬

也是未冷的星

我合上眼

听见远处有钟声

一下，又一下

敲着这个不睡的尘世

敲着

你不来的这一生

指导教师：夏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