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日，山中雨晦，无事。发旧箧，得故人书一通。蠹痕遍纸，墨迹漫漶，犹可识者十之六七。灯下读之，往往失声。因念少时同席，共灯火，商文字，抵掌夜谈，谓功名可立就，志业可遽成。今其人没于岭外，墓木拱矣；吾独栖迟此土，齿发衰矣。一时之聚散，其来也忽，其去也疾。人特未之思耳。儿辈他日各有所遇，因就所见，推而广之，书此以遗。非敢自谓知遇合之理也，存此一段心事而已。

夫物之相值，谓之遇。然有所以相值者，非旦夕之故也。

水之就下也，遇石而激，遇崖而悬，遇风而波。其所以激、悬、波者，水之性也，亦其所积之势也。未有杯勺之水，而能激风雷之声者。其积也厚，则其遇也必有力；其积也薄，则虽遇而不能发也。

人亦犹是。士之读书也，积数年而遇一师，又积数年而遇一友，又积数年而遇一知己。师友知己，非漫然而至也。必其学有可师之实，行有可友之端，志有可知己之真，然后其人至焉。种桂者，春无异于众木，秋至而香自远。种棘者，其根自固，岁久而成篱。世或有幸遇者，朝立谈而夕显达。然吾观其末路，多不能终。遇之不以其实，犹市人偶得古璧，不能识，持以易酒食耳。故曰遇者积也，不积而遇，虽有遇犹未遇也。

然亦有积而不遇者，时也。

虎在山，啸则风生；龙在渊，出则云从。此非虎龙之能致风云也，其处也与风云相待也。使其在山之麓、水之涘，日啸而出，日跃而呼，则猎者至矣，渔者网矣，虽有爪牙鳞甲，何所用之？

昔者伊尹耕于有莘，太公钓于渭水。使二子者急于自见，则伊尹不过一农夫，太公不过一渔父耳。其所以成千古之业者，非独其才也，亦其时也。时未至也，虽圣贤不能强而进之；时已至也，虽欲退而不可得也。

余见世之少年，挟数卷之书，负一技之长，汲汲奔走于权门，屑屑投刺于显者。问之，则曰：吾求遇也。是欲求风云于无风无云之日，而自以为虎龙也。其不为猎者渔者所获者，几希矣。故士之处世，如候潮者立乎岸上。潮未至，不忧；潮已至，不惊。乘其来而往，斯为善遇矣。

虽然，遇于人也，不如遇于心也。

鲍叔之于管仲，生我者也；伯牙之于子期，知音者也。其相与也，不必终日相语。或一顾而决，或一笑而明。此之谓神遇。神遇者，虽万里不能夺，虽千载不能移。然有合于一时者，有合于终世者。范蠡之与勾践，合于患难而不合于安乐；孔明之与先主，合于鱼水而益坚于危亡。故君子于遇合之际，必察其终始。不以昨合而信其今，不以今合而信其将。

余少时与友人同赴试。友人文思敏疾，落笔如有神助。余每就而请益焉，尝至夜分，共一灯，论文史，相得甚欢。余以是为真知己矣。及榜发，友人登第，余见黜。友人顾谓余曰：“子之文犹有古气，不合时眼。盍改之？”余笑而谢之。其后友人官于京师，余伏处乡里。音问渐疏，以至于绝。然余未尝有一日之怨也。何者？心既离矣，则虽聚犹疏；心苟合焉，则虽疏犹聚。与其合于面，不若合于心也。其合也，非以利合，非以势合，则虽百年不相见，犹旦暮也。其离也，非以事离，非以地离，则虽同席而食，犹胡越也。

然则遇之极者，果何在耶？曰：在遇己。

人之一身，寄于天地之间，与万物相值，与人世相值，而卒莫先于与己相值。有遇于外者，以人之见用为遇，以世之见誉为遇。此皆有待于物，物失则遇失。有遇于内者，以己之知己为遇，以己之信己为遇。此则不待于物，物虽失，遇不亡也。

孔子绝粮于陈，弦歌不衰。非不遇也，其自遇者固也。屈原行吟泽畔，颜色憔悴，而独抱孤忠，百代之下如见其人。此亦自遇之至者也。使二子者因一时之困而自弃其守，则孔子非孔子矣，屈原非屈原矣。其所以为万世师、为千古忠臣者，正以其能自遇于患难之中而不失其正也。

故君子之遇己，犹水之遇月。月在天上，水在地上，相去不可以寻丈计也。然水清则月见，水静则月明。水遇月而不自知其为遇也。人之处困也，苟心清而不浊，志静而不躁，则自有光明之来。非自外至也，乃其内之发也。故曰：得己者，遇之至也。

吾居山中久矣。朝饮露，暮餐霞，未尝有求于市朝。然默观天下之事，则见所谓遇合者，皆有其故，皆有其时，皆有其所以然。吾道其一二，非敢为训也。儿辈他日所遇多矣。或遇于显，或遇于隐，或遇于朝，或遇于野。汝自处之。

天寒，灯下书此，纸短意长。

某白。

指导教师：夏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