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阳市高平迎丰中学2505班 冒佳文
2026-08-26
一
风来的时候,我正数着阶前的落叶。
一片两片,数到第三片时,
你从巷口走了进来。
那天的风软得不像风,
像从旧诗里裁下来的半页纸,
薄薄的,带一点樟木箱底的香。
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是你。
你走路的样子极轻,
轻得连影子都落不到地上。
你走过的青石板,
一块一块都亮了起来,
像认出了某个失散多年的人。
二
你说你要去南方。
南方有海,海上有灯塔,
灯塔的光照着整夜不睡的船。
我坐在廊下听,
手边一杯茶慢慢地凉。
凉到最后,
竟和天气一样,
说不上是冷,还是静。
后来你站起,
把一片刚落下的银杏递给我。
我接过来,叶脉清晰得扎手,
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每一条路都通向你,
也通向我,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三
那以后,风就常常来了。
二月的风里裹着梅香,
四月的风里有槐花的甜,
六月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腥,
九月的风干爽得像晒透的谷,
腊月的风经过院墙,
把半扇木门吹得吱呀作响。
每一次风起,
我都以为是你站在门外。
我推门去看,
门外只有风,
和一条空着的巷子,
在月光里白得发青。
四
你写信来,说你在江边。
江水夜里涨了,淹过你白天站过的那块石头。
你坐在窗前写信,
信纸被江风吹得翘起来,
你一手按住,
一手写我的名字。
你说那个字被风吹歪了,
“像一个人侧着身子,
从很远的路上往家赶。”
那封信我读了许多遍。
读到信纸都软了,
字迹都淡了,
最后一句还清清楚楚:
“这里的风很大。
如果你来,
我就带你去看江上的雾。
雾散以后,
江水和天是一个颜色,
分不清哪边是水,
哪边是归路。”
五
我想我还是不去了罢。
隔着江写信,
比隔着一张木桌说话,
兴许更近些。
写下的字不会脸红,
不用为了下一句该说什么而慌张。
你我可以各自坐在各自的灯下,
想写就写,
写累了就把笔搁下,
抬头看一看月亮。
你看到的月亮,
和我看到的,
是同一个。
它升得慢,落得也慢,
把整条江都照成了银灰色。
你在江边看,
我在廊下看,
中间隔着一整个空荡荡的人间。
六
他们说思念太老了,
老得像廊柱上剥落的漆,
像门楣上褪色的对联,
像这院子里那口早已干涸的井。
可我偏偏还守着。
我拿它来喂风。
风一天比一天壮。
风从你那边来,
经过山谷,
经过河滩,
经过无数个不知名的村落,
到我这里时,
还带着你衣袖间一点极淡极淡的烟味。
七
入夜以后,
巷子深处有狗在叫。
远处有更夫在敲梆。
笃,笃,笃。
一下一下,
敲得这个夜晚又深又沉。
我合衣靠在床头,
听风从瓦上过。
那风声细极了,
像你说话说到一半,
忽然安静下来的那一段。
八
有人问我,
是否在等一个人。
我说,我没有等谁。
我只是喜欢听风。
风起的时候,
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动——
门环在动,
竹叶在动,
晾在院里的衣裳在动,
连桌上那盏灯的火苗也在动。
它们都动,
只有我不动。
我坐在这一片动里,
觉得自己也是风的一部分了。
九
如果风知道它从哪里来,
又往哪里去,
它就不叫风了。
它叫信使,
叫旅人,
叫一个没有地址的邮差。
可它恰好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它才是风。
它经过你,也经过我,
把我们的呼吸搅在一起,
又各自吹散。
十
天将亮未亮的那一会儿,
窗纸会先白起来。
不是亮,是白。
白得发青。
像你当年送给我的那片银杏,
在书里夹了多年以后,
变成的那种颜色。
我把它取出来,
放在晨光里。
它薄得透明,
脉络却越发清楚。
我忽然觉得,
这些年来我们之间,
也像这样被夹在某一页里。
被时间压着,
被距离压着,
可那些细小而深刻的纹路,
一条都没有断。
十一
你如果问我,
这一生最念的是哪一段。
我念的不是相遇,
也不是离别。
我念的是你起身道别时,
风刚好从门外吹进来,
把你的衣角轻轻吹起,
又落下。
那一下极轻的起落,
我用了许多年,
才学会不去梦见。
十二
风又起来了。
这回的风从北边来,
带着更远地方的气息。
我站在廊下,
把衣领紧了紧。
天边的云正在慢慢变厚。
再过一会儿,
怕是要落雨了。
雨落下来,
风就停了。
风停以后,
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
替我把你的名字,
从那么远的地方吹过来了。
可风会再起的。
风一定会再起的。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
只要这条巷子还通着风,
你就还会,
在某一个黄昏或者清晨,
跟着一阵风回来,
轻轻地,
落在我门前,
像那年一样,
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