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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山应

益阳市高平迎丰中学2505班 冒佳文

2026-08-26

入山的路是忽然间窄下去的。

柏油路面断了,接一截碎石,碎石走了没几步,又被荒草吞了。再往前,只剩一条土径,半明半暗地往林子里钻。先前还有几户人家,几竿衣裳在风里摇,一条黄狗追着车轮叫。这会儿都没了。只剩下绿。层层叠叠的绿,从头顶压下来,从脚底漫上来,把人裹在当中。草木的气息吸进鼻子里,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又混着腐叶的甜。

脚步落下去,有闷闷的响。那响只传出三五步远,便被厚厚的落叶收了去。没有风。树却轻轻地响,极细微的,从树心深处一丝丝渗出来,像是这山林自己在呼吸。路旁的蕨草凝着水珠,裤脚扫过去,凉意从脚踝往上蹿,直蹿到后颈。路不再像路,成了石板与树根交错的小径,石板缝里爬满青苔,踩上去滑滑的,每一步都得拿脚尖探稳了才敢落下去。走得久了,人便有些恍惚,这路没有尽头,这林子没有出口,连时间也稠得化不开了。

城里的声音太多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装修时电钻刺耳的声音,夜晚喝酒划拳的声音。这些声音缠在一起,把人裹得透不过气。这些日子胸腔里总觉得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入山,原是想把这些声音甩在身后,哪怕只是片刻。

山中的静是慢慢透进来的。

初时不觉,只觉得耳边清静了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静便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鸟鸣是有的,却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谁在寂静的布面上划了一道口子,又迅速弥合。溪水声也是有的,在低处细细地流,听不真切,倒像是寂静本身发出的低语。我在这寂静里走着,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粒微尘,在这无边的绿意中浮沉。一棵树不说话,一块石头也不说话,它们只是存在着,便有了自己的声音。风过时,树叶的响动是它们的交谈;雨落时,溪水的涨溢是它们的情绪。在这山中,言语是多余的。它们的声音不需要回应,整个山谷都是它们的回应。

山路豁然开朗。那面石壁就立在那里。

灰白色的岩面,直直地切下来,切得果决。壁高十余丈,仰头望去,帽子都要掉了。岩面上爬着些枯藤,灰褐色的,早已干了,贴着石头,像是石壁暴起的青筋。壁根处堆着落叶,厚得看不出地面的形状。几丛矮竹从石缝里挣出来,叶子有些枯黄,在暮色里轻轻抖着。天是高的,淡得几乎没有颜色,云丝一缕一缕地挂在天边,迟迟不肯散去。对面的山峦起伏着,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深沉的蓝。一切都静默着。

我站在壁前,把呼吸调匀。喉咙发紧,胸腔里鼓着一股东西,往上顶,顶着嗓子眼。这壁太静了。静得让人觉着自己是个冒失的闯入者,带着一身的尘气与躁气,踩痛了这里的安静。我想喊,又有些犹豫。这一声出去,在这空山中,会不会显得唐突?但这峭壁立在这里千年万年,或许就是在等一个声音。它是一面巨大的耳,将那些被风吹散的、被雨打湿的、被时光掩埋的声音,一一收集起来,等着在某个时刻,将它们还给人间。

声音出去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那一声“啊”,短促的,粗粝的,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等待。一种悬着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等待。我几乎以为山不会应了。四周静得发虚,连鸟鸣都停了,连溪水声都屏住了。我站在那片空地上,觉得自己小得可怜,小得连这一声呼喊都被这山谷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它来了。

从岩壁深处,从石头的纹理之间,从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声音渗了出来。是渗。一点点,一丝丝地往外渗。那声音低沉,含混,又清晰得不可抗拒。它不止一道。有的从正面的岩壁返回来,有的从左侧的崖头折回来,有的竟从身后的林子里、从脚下的土地里、从头顶的天上,一齐涌来。一重重地,将我裹住。

那声音不再是我的了。我的声音单薄,仓促,带着尾气和楼宇的阴影。而这回声,它从很远的地方来,从很深的岁月里来。它浑厚,苍凉,带着悲悯。我那一声短暂的呼喊,被它拉长,揉碎,重新捏成一声悠长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叹息。我站不住,就地坐下。落叶极软,厚厚地承着身子。回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地,从四面山壁间来回荡漾。那声音里有无数个我,在谷中此起彼伏地应和。又有无数个别人,借着我的声音,从石头的沉默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呼喊。

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是多年以前的僧人。他在这壁前诵经,声音低低地,洒在这片空地上,落在每一片落叶上。还有一个是更早的樵夫,砍柴归来,路过此地,扯着嗓子唱过一支山歌。或许还有更早的,在还没有寺庙的时候,一个原始的先民,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过无意义的呐喊。那些声音都被石壁收了去,藏在细密的纹理里,藏在岩面的褶皱中。此刻它们与我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在这暮色中的山谷里,一遍遍地回荡。

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忽然静了下来。这些日子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忽然想起祖父。他去世多年,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嗓音了。可有时,在某个瞬间,我会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一个词,甚至只是一个语气。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惊。它们是时间的回声,从童年的山谷中返回来,敲打着我的耳膜。还有那些读过的书。那些作者早已死去,他们的声音却还在。翻开书页,那些字句便在心中响起,带着他们当年的呼吸与心跳。每一个字都是他们留在世上的回声,穿越漫长的岁月,在我的胸腔里激起共鸣。

山谷中的光,一寸寸地暗下去。石壁的颜色从灰白转成浅青,又从浅青转成深蓝。天淡了,山浓了。我坐在这浓淡之间,小得成了一粒沙。风起了,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那风里,似乎还夹着刚才的回声,一丝一丝地,往人的衣领里钻。

不想走了。可天不等我。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潮水般一寸寸淹没着山峦。那些绿色的树,那些灰白的石,都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融成一片深沉的剪影。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循着来路往回走。脚下的路已看不太清,只凭着感觉,一步步探着。身后,那面峭壁在夜色中隐去。

可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的声音也在那里,在山石的褶皱中,在岩壁的缝隙里,安静地睡着。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再将它唤醒,或许明天就有一个陌生人,将它从千百年的沉睡中唤起。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短。心不在脚下,在那个渐渐远去的山谷里。回头望,山已经模糊成一片巨大的剪影,沉甸甸地伏在天边。那面石壁看不见了,可它还在。耳边忽然浮起一句旧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小时候读,只觉意境幽远。此刻才明白,那“人语响”便是回声。山是空的,可又不空。

出了山口,灯火扑面。车声,人语,锅碗碰撞的脆响,所有的声音一齐涌来,撞在耳膜上,嗡嗡地响。我站在那一片嘈杂里,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也都是回声。从远古的篝火到晚近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在人类的长夜里传递。那灯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回声。它们是人类文明在山谷中喊出的声音,从第一堆篝火,到今日满城的霓虹,在黑夜中传递着,一声接一声,不肯熄灭。

而我的胸口,还藏着那山谷的余响。极轻,极缓,像从山涧里带出来的一颗石子,在左胸的口袋里,一下,一下,轻轻叩着。这声音将陪我走很远的路。在我疲惫时,在我迷茫时,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座山时,它会忽然响起。

那是山给我的回声,也是我留给山的回声。我们彼此,都成了对方记忆中的一缕声音。这声音在人间的喧嚣中或许听不分明,但在这空山中,在某个黄昏,当另一个人站在壁前,喊出他的那一声时,我与他,便在这回声里,相遇。

 

指导教师:夏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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