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夏日，我一推门，外婆正端坐于电风扇前，指尖轻点屏幕，刷着抖音。扇叶“嗡嗡”低吟，如老蝉伏枝，喘息未定。我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近前，一屁股陷进沙发上，口中连声抱怨：“热煞了！热煞了！这风怎么半点凉意也没有？”

外婆未抬眼，只将身形悄然后挪一寸——那位置，是她特意为我留的“阴凉宝座”。

未几，母亲下班归家，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扇前空位，正欲落座，却见我稳如磐石，遂叹口气，退居中位。外婆殿后，我们祖孙三代，依年岁排成一列，宛若老照片里那帧“全家福”——长幼有序，静默如画。

我一边纳凉，一边低声嘀咕：“这风扇吹出的风，怎的像隔了层纱？半点沁骨凉意也无。”

母亲斜睨我一眼：“能吹到风，已是福分！妈妈出生的时候，只有一台迷你小风扇，外婆把它当成我的命根子呢！”

她目光飘向窗外，似被回忆牵引，回到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

“后来，家中又买了一台十六寸落地扇，底座如秤砣般敦实，一开动，整屋皆随之震颤。入夜，我们四口人共卧一席，全赖此扇送风。我为家中幺女，每餐毕便抢先踞于扇前，谓之‘第一排风水宝地’；嬷嬷（妈妈的姐姐）性缓礼让，自然屈居第二；外公劳作归来，见我已占先机，便笑坐第三；外婆最后入席，不言不语，却总将最凉之风让予儿孙……”

外婆闻言，手中蒲扇忽止，嘴角微扬，似被往事轻触心弦。

外婆听到这个故事，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我们小时候时代哪有什么电风扇，也电都没有。但是我们也是要抢位置的，吃过晚饭，搬一张席子，去找凉快的地方，房子与房子的弄堂间，风穿墙而过，这里便是最好的天然电风扇。谁家孩子饭吃得快，就在迎风处，那里就是第一排。”

外婆对夏天独有一番感受：“在这么炎热的日子，小孩子生病夭折的很多，炎热的天气充斥着人们对老天爷的愤恨。”外婆说她最怕夏天，小孩子一出门就哭了，头顶是烈日，脚下是滚烫的石板，光脚走路，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惊愕她的童年生活。这时，父亲推门而入，见我三人围扇而坐，惊问：“怎么不打空调？”

我笑答：“我在享用自然之馈赠。”

母亲接道：“我在抢占风水宝地。”

外婆轻叹：“有风可吹，已经不错了。”

言罢，父亲按下空调开关，凉风如瀑倾泻，我们先前排列的位置全部散开，大家不再围绕电扇而坐。

风扇静默，空调登场，旧物退场，新器登台。

指导老师：包逸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