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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心者游记》

宁波市江北区惠贞书院初中部807班 吴昱辰

2026-08-22

请称呼我为窃心者,这是一个迷失于旅途中的灵魂。

从那条名为“记忆”的楼梯上走下,我早已成为窃心者。我窃取了这个身体,我握住了这个心脏,我把控了这个思想。我疾走,我奔跑,我跳跃,我从镜中望着这个身体。——一具腐烂浑浊的尸体,一行褪色的诗句。我已经不知多少次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窃心者游记》,这本早已褪色的书,从尘埃中终将被打捞,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它随时间存在而存在,随空间的流动而消逝,于我来说,它是永存,因为我是窃心者,一个永恒在三维时间里存在的混蛋,如今,你翻开了这本书,便是翻开了我的过往。

时间是窃心者的荣誉,他拥有它,它也拥有他。窃心者了解时间就如时间了解他一样。一切于窃心者是相对的。或许这对你们的大脑来说晦涩难懂吧。

时间,就是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一个能用“现在”来概括的东西,又是一个永远也抓不住“现在”的东西。当你意识到“现在”时,“现在”已经过去。过去即是现在,现在早已过去;过去的现在存在于记忆中,现在的过去在记忆中被提取。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时间,同时,这么一段时间也曾拥有每个人。

如果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只需知道,我是窃心者,现在,请允许我给你们讲述我在这世界中行走的故事,那些隐于时间下的事情。

(一)

这是我给你讲的第一个故事,我最深刻的一个悲剧。

“如果世界的另一头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就好了……”他曾经这么说。

这个故事是关于南天一的,就当是怀念了吧。我认识他将近20年了,我们从小就是最好的玩伴,在一起亲密无间,他13岁时因为不小心从他家阳台摔落,领了个残疾证,坐上了轮椅,之后便由我带替他的双腿又走了8年多的路。

那一天,我没有在现场,我看见他的父母心中的悲伤,我感受到他的痛苦,他在医院中躺了几个月,他跟我讲起过那儿,“阴冷的光透过窗,告诉我我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我这一生都没法用我的……呃……脚了。是的,我的下半生要和我的下半身说再见了。”他笑了笑,从他的心里是绝望还是苦涩?我不确定,但我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身体的悲伤已经使他的心理濒临崩溃了。

我还是忘不了在小时候,南天一的腿脚还利索。我们在天台上看星星,他便扶着房檐问我:“吴哥,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一夜,我沉默得陪他看了一夜星空,窃心者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可当夜空中蝉鸣声声响起,温热的夏风抚着脸庞伴我入睡时,这恐怕就是存在的意义吧。但是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窃心者心头,直至旅程的尽头。

由于残疾,他的生活很难自理,成年后,我便与他同居,挤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中。一切那么平凡,只是南天一的世界似乎备受冷落。他因中考高考的连续失利使得了他只能上私人学校,这对原本成绩优越的他备受打击。而在那里又受到其他同学的霸凌排挤,导致他自15岁后便很少开心得与我谈论了,他的言语如同一个被薄膜罩住的真空仓,似乎永远都隐瞒着他的心情,原本开朗的他在那时候就消失了。

进入社会,情况更糟了,我不在时,只有轮椅是残疾的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伙伴,可因为轮椅,他所需的空间更大了,导致坐地铁总是遭冷眼。我不懂是这个世界失去了对这些受到过苦难的人失去了同情心,还是同情心早已被一次次的其他失去同情心的人的嘲讽冲刷殆尽了。

他们嘲笑他的双腿,嘲弄他的过往,将他一步步埋入愤恨中。没有人关心过他,没有人去开导他,只有他一步步走入自卑。

“你看啊,这就是那个南天一,小时候贪玩摔断了腿。”“对啊,这种不爱学习的人贪玩,摔断双腿活该。”“嘿,这个坐轮椅的同学,你定是把脑袋摔坏了,还想着考个好学校。”“让位置!你个轮椅人!这辈子瘫在轮椅就是你的命!”他们嘲笑着。我看见他们的面容扭曲着,令人厌恶。

这个社会定是变了,他们以貌取人,他们片面观人,他们取笑这些苦难之人。

便是有一天,他问我:“吴,你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是同情与关心呢?”

我感到诧异,但又平淡,他的悲观是从小便从讥讽中冲刷成为的鹅卵石,他的心如同雾霾罩住的城市,透不出一丝光芒。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从失去双腿那时便早已无从挣扎。在此时,窃心者的脸上露出了同情。

我陪他去天台上,俯瞰这座城市,灯光点点,发出暖白色,早已盖过天上微弱的繁星,明月挂在天边,我是第一次注意到月亮这么亮,却终究不如凡间的灯火通明。

“你……有想过解脱吗……”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许犹豫,但我看到他惨白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微笑,

“死亡?”

“对。”那些讥讽他的脸在他回忆中闪出,他们诅咒着他,辱骂着他,让他深入囫囵。

“可是死亡真是一件好事吗?它总是在等我,我想乐观面对它,我想告诉我,有奇迹,有科学所探索不到的奇迹,有所谓的转世……可是科学告诉我们,没有!他妈的没有!”他怒吼,我第一次见他那么愤怒,此时,流星雨坠落。璀璨交织的陨石拖着光辉坠落,宣告着来自远方深渊坠落的最后一声呜咽。

是的……科学告诉我们,死亡就是一片黑暗,是一次不复醒来的沉睡,是每个人无从体验的感受。想到这样,我打了个寒战。

我给他取了两小瓶酒,希望酒精的麻痹能让他暂时忘却情绪的宣泄,可灵魂最深处的震颤却一次次得被酒精放大。

“你知道吗,上天没有对我好过!他根本容不得我好,给我一双废腿,让我啥也干不了!给我生在个好家庭好不让我结束!一切告诉我这平庸的一生无人会铭记,我的存在只是‘劳动力’的填充,成为世界几亿人口中的零头!是出生率这种数据的填充物!”

“他们是怎么把死亡与出生看得如此风轻云淡的!他们这群禽兽知道我们的存在吗?!他们只有对数据的追求!他们身出为人却目中无人!”他第一次这么对我大喊。

“行,南天一,你先冷静,我觉得你需要再思考一下。有些苦痛只是暂时的,生活仍会继续。”我只好如此安慰。

“思考?是你要思考!身而为人就是要为人!为何要如此折磨!”他那有些圆润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同学依次就称他为“瘫在轮椅上的胖子”,可他明明体重完全正常,只是生得一张圆脸,这些小事我总以为他一笑了之,却在一步步将他推入深渊,他只是一直寻找一个解脱。

“他们嘲笑我,他们看不起我,他们说我胖子,说我活该,他们说我该死,可我没有得罪他们什么,他们为了他们无厘头的愤怒而向我宣泄。他们从没有看见过我的过往!他们从没有关心我的心情!我一步步的退让,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生而为人就是要活的像人”

是的,他的确没做错过什么,他的一切都那么正常,身体缺陷却让他受到责骂,而他最好的朋友都无法共鸣

我无言以对,窃心者对安慰的概念在那时是一片混沌,我摆摆手,饮尽最后一点酒,酒精的麻痹使我感到困倦。我对他说:“人生在世难得几回春秋,何必在乎点点滴滴呢?”,说罢,我走下天台的楼梯,留下睁大双眼的南天一与漫天星河的流转。

我感到惊讶,就这样,我亲手碾碎了他最后的慰藉。而我浑然不知,或是早已无从弥补。从此使窃心者的灵魂深陷于自责。

不知多久后的月夜,深夜,我早已熟睡。但南天一却爬起身,骑着轮椅,上了天台。那夜也有流星,划过天边,如简短得点燃一个火柴,发出艳丽又炫彩的莹光,向这个少年展示这个世界独属于他的烟花。

“谢谢你……”他简洁得说了一句话,“Mygod,我叫南天一,我愿世间仍有镌刻吾名之地。即使这个世界已然抛弃了我。”这句话,似乎是对这个世间最后的告别,也似乎是对我的安慰。

他俯下身,亲吻了他身下陪了他10年的轮椅,“再见了,老伙计。”一切都平淡得像一场默剧,像一场仍能重逢的告别。流转的星空向他作最后的致意。

他以一种及其奇怪的方式爬上房檐,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难事,他最后俯身看星空,“这片星空还是如此璀璨啊。”,他喃喃道,“吴哥,你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是来过,意义就有了。”俯身用手一跃,自楼上飞越而下。一颗坠陨伴着他下坠,轻轻抓住了这个被旁人推入深渊的少年。

记忆伴着他如旋涡般摇晃,将他冲刷,他看见了自己在每个夜晚心中对自我失去双腿的遗憾;他看见他对窃心者问出那个无解的问题;他看见他从那楼上飞下的身影;他看见了属于自我的一切消散,先是肉体、再是生命、最后他的时间被消磨殆尽……随着一阵剧痛,一切遁入混沌与黑暗,记忆如碎玻璃般碎落,散落一地,消散。

在他坠落那一刻,我看到他的双腿在风中摇曳,风在他身后化成翅膀,让这个一生不可能被牢笼所囚的少年化鸟而去。这恐怕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救赎之道。我又一次与他错过,没有挽回一次悲剧。

窃心者陷入了自责,而南天一走入了永恒。

没有所谓的转世,没有更美好的世界,只有黑暗……

在死亡人口的数据上又多添一个零头,悲叹着诉说着这个可悲的生命的离去。他在这时间长河中留下了属于他的遗憾,留下了无用功的挣扎,他的荣耀,他的失望,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慨,一切都随着他散去。

世界如同风一般散去,将他重埋于混沌之下。南天一,这个名字,隐没在千千万万的平凡者中。没人将他铭记,他如同来过,又匆匆得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的踪影。

又是一年,我无数次想起他,我深陷于愧疚之中,我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法弥补,他的墓,一个小小的土坡,埋藏了他的一生,我放上了那瓶酒,为他送上了最后的告别,他的轮椅静静得放在一旁,褐色的铁锈爬上了这破旧的物件,也在向他告别。我与他一同在这高地上看了最后一次流星,绚丽的烟花绽于星空之中,如同他的泪水般,这个名字再次将平凡演绎了一遍,又将不平凡刻入了每个人身上。

“今晚的流星依旧灿烂,如向你告别。”

(二)

这是第二个故事对吧。我要给你讲述第二个平凡之人的故事。

这个悲剧也是我不停忆起的,窃心者早已忘记这是哪具身体的事情,它所能铭记的,是时间冲刷掉的平凡之事。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林挽的。她是我认识的一位成功的作家,从她的童年到成人,一切可以说是比南天一的一生好太多了,请允许我如此描述。她自幼接触文学,对文字有着天生的资质与爱好,可以说,她是上帝给予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位诗人与作家。她从小便被当做模范,是“别人家的孩子”,每个人都看见她的天赋与能力。

相比之下,窃心者却被冷落,她很气愤,嫉妒在她心中生长。我与她自幼相识,她在12岁左右便开始创作,从未碰壁,似乎上天让她走的道路平坦无比。在她13岁生日时,我看见了她第一篇短篇小说,我不知我是欣喜,亦或是嫉妒,可她的文笔是如此的新颖,突出,使我不禁惊叹。

窃心者记住了她小说里的一句话:“或许我们从来没有走出过死的悲剧,从来没有逃出生的轮回,这两个时间段狠狠抓住所有人,将他们禁锢在忙碌而又平凡的人生中,我想,我亦如此,你亦如此,他亦如此。”

这句话在时间的尽头仍被我铭记于心。我看到了南天一,看到了那时的林挽,看到了“我”,看到了今天坐公交车上余晖所笼罩的所有人的面孔。可当时,看见她的小说发表时,我感到的是无限的嫉妒,对她的天赋的嫉妒,对她能受人仰慕的嫉妒。

“吴姐,想开点,天赋是每个人天生而有的,人生后,天赋逐渐被挖掘;人死后,天赋又重新归零,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呢,真正的天赋,是热爱,若你也热爱文学,便也是如此。我走上写作的道路,是因为它能让我真正思考自我”,如此相似的安慰,我体验到了南天一的感受。

再长大一点,我们便分道扬镳,虽然仍保持着联络,但也就仅仅她发来她的新小说,以及小说集出版挣的钱这些琐事,关于她的新闻越来越多,她的名字越来越常被提及,我清楚得明白——她出名了。我有想过终有这么一天,可我从未期盼那一天的到来,我对她的祝贺只是我在掩饰内心的妒忌。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开始像一位明星一样,她学习起了温文尔雅的礼仪并与那些明星交往,她的写作速度变得慢了下来,她开始经常出席一些宴会,然后在几条新闻上出现,上热搜只不过能带给她一线虚荣,我感到她的心情变了,她的文学创造初衷变了,她的文笔蒙上了一层层雾霭,变得陈词滥造,高高在上。

我劝阻她:“不要再关心你那优雅的传统了,你还记得你的初衷吗?你原本想要达到的目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林挽,请你想想自己的样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她只是回复了一条消息:“如今的我,不正是孩提时我所向往的样子吗?我有了名利,有了关注,这是我对天赋的最好的回应!”

我的嫉妒与她的高傲背道而驰,没有一方正确。

我忆起了10岁的林挽,她写的《我的梦想》中如此写道:“我长大后想要当一位作家。写作是我自幼便踏上的道路,我的天赋,我的努力,不正是为这一个道路铺垫吗?写作正是一个让我看见自我,看见生命,看见平凡的工具,它让我看见当下,看见未来,看见苦难,看见希冀。”

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日复一日得走着上班的小径,她一步步走着她的出名之路,她的小说发表,却不见得有曾经的那般深邃。她的文字被深水掩盖,如今只有对名声的遮掩。

我看着窗外的小雨,正午的太阳耀眼得从树叶间透过,小雨稀稀疏疏得响着,我在想她是否也看着这场小雨,小时候的她会用怎样的文笔定格这个美丽的瞬间呢?她曾经的诗《春》中是如此写:“雨,似珍珠落地,光,似丝绸围绕。你我,行于雨的平凡之路,走在光的人生大道。”,我忆起了曾经的她,那个平凡但优秀的普通人。打开手机,我只看到一个迷失的天才。我知道她早已忘却那个“林挽”,她早已扼杀自我,走上了她无法克制的违心之道。

我明白我要让她看清如今的她,这是嫉妒之心,也是劝诫之心。我在那个雨夜找到了她。名贵香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亮丽的中世纪桌椅摆在客厅,金丝边的抽象画挂于墙上,我只觉得整个屋子“尊贵”得令人作呕。我在她的办公桌前看到了正在化妆的她,艳丽的白霜盖住了属于朴素的黄皮肤。

窃心者感到了愤怒,嫉妒荡然无存,她感到了悲痛。

“林挽!”窃心者吼道,早已忘却自己是一名游者,如今只有对这个虚荣者的痛恨,“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这浓妆艳抹,养尊处优,根本不是你原本的样子!你是一名作家!你尊崇的是文学!而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我将我20年来的嫉妒,与对她现状的愤怒尽然倾诉。屋外风雨大作,似乎也是对她的倾诉。

“对不起,吴女士,您还没有资格评论我的行为,我的作家身份如今高高在上,这是作为一位女士所必有的个人保养,您无权干涉。”她转过头来。那不是她,我急切从她的眼睛中寻找曾经那位“林挽”。如今只有一个被金钱堆积,挥霍自己天分的白骨。

“林挽,我劝你好好想想自己的行为,要我给你读吗?《著名作家‘挽风’出席红毯,尽显女人气质》?!《‘挽风’发布新小说第一章,言情的主题引人瞩目》?!你原本要写的到底是什么?你原本追求的是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林挽,你变了!你要不看看你曾经写的?你的文笔如今摧枯拉朽,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的写作早已不再与你的天赋有关,而是被利益驱使的一堆腐朽的文字!”

“你曾经说了些什么?以文学看见平凡,看见生命?你这双眼看见了什么?只不过是金钱罢了。我多少次翻阅你曾经的作品,你对生活的深思如此无与伦比,可如今,你的文笔去哪了?你到底写了些什么?没错,你的小说是符合大家胃口了,可你对人生的思考,对平凡的感叹早已停留在年少的辉煌中了,如今的你只有对金钱、名誉的渴望,林挽,回头吧,至少你还没被名利与他人虚假的称赞蒙蔽双眼,趁现在还早……”

“好了”,林挽如此优雅得说出这句话,她轻声停止了我的愤怒,仿佛事不关己似的,“以你这种身份是从未有方法设身处地我的,我现在早已出名,我在他人言语里如此神圣,我不可辜负他人对我的看法,是的,你可以说我富有,我追求名利与金钱,可你不也想这样子吗?你只不过是妒忌,看着我的成功,就想着让我回头。我如今早已被吹捧,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新闻教我如何做人。这是一个惹人疲劳的职业,我要活成他们所想的样子才可以被关注,而不被关注对现在的我就是一种折磨,我即使想改变也无能为力了。终归到底,吴女士,我也知道您从小就不满我的天赋,您一直在恨,我们早已分道扬镳,我希望您想清楚,明天我仍有繁琐的事务,您可以先离开了。”

我离开了她家,自那个雨夜从她的别墅中消失。人总是这样,她在文章里陈词滥造歌颂着平凡,如那些政治家,比较着劳动力,关注着自己创造的GDP,他们或许出于平凡,靠着勾心斗角得到权利,所以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和平”。我们悲叹着平凡,可平凡的人们的出名不正是更多平凡的托举吗?那些走入出名的人们说着平凡可贵,劳动伟大,可他们有体验过吗?而当我们在评判他们的时候,又何尝没有设身处地过他们,我们与他们是一号人,贪婪与嫉妒。

林挽过着她原有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直至有一天。

一次场猝不及防的车祸——在后面被认为是林挽超速驾驶与酒驾,将林挽带入了南天一的病房,新闻中展现的场景是车相撞后的残骸,我无法想象当两车相撞时,在那一刹那车中的人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笨重的医疗器械,长期的手术治疗,林挽自新闻报道后便淡出了大家的视野。我的嫉妒与她的自傲似乎在那一刻相互抵消,又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祸……

她躺在病床上,经历了多场手术让她尽显憔悴,她的妆褪下了,她的肤色看上去与孩提时候一般,她的病房里,没有粉丝的期待,没有财富的拥挤,只有病痛等着她,凌晨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被褥上。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在她出生时这双透彻的眼睛也这样追寻着曙光,这时她的眼神与曾经那个林挽的眼神交汇,与她出生时那个婴儿交汇,甚至更远,与南天一交汇。在这个我不知多少次看过的眼睛中,我看不出她的感受,是绝望还是麻木?似乎早已被阳光覆盖,无从得知。

她回过头对我说:“你看……人的一生是带不走什么的……我很抱歉……为我的傲慢道歉……为我走上这条道路道歉……如今我再想写作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或许,现在便是我救赎吧。”她笑了笑,似乎是在庆祝。凌冽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闭上了双眼,显得毫无牵挂般……她在那天,她生日那天的晨曦中死去,没有人为她庆祝生日,没有人为她追悼告别,“挽风”这个笔名就彻底消失了。

可能后人会计算着她的一生,短短30年,他们会想些什么,会评价些什么,这些与林挽已经无关了,此时她已走上救赎之道,留下我的嫉妒伴着我深深的忏悔。

她的旧作被提及,这些真正有意义的文字在她死后被挖掘,正如这篇《窃心者游记》于时间中被发现。而死后的名誉她早已接收不到,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窃心者不知道。

“梵高死后,人们才欣赏他的画作。”

(三)

这是最后一个故事,它所写的对象,是窃心者,也是“我”。

年复一年的度过,窃心者早已被囚于时间中,“永恒”变成了折磨,它被时间遗弃,它的灵魂被人性所玷污,傲慢、嫉妒、暴怒、怠惰、暴食、贪婪与色欲,七宗罪使窃心者无法忏悔,善意、和平、平凡、贞洁、生命又使窃心者陷入自责。

他早已无从赎罪,被困于一个无法逃脱的皮囊中。

此时,时间变成了有限,不朽走向腐烂。在他所走的路。他看见那些士兵掳掠妇女,这是色欲;他看见权贵们花天酒地的饮食,这是暴食;他看见资本家辱骂着底层人民,这是傲慢;他看见政客们不劳不作一生,这是怠惰;他看见网络上进行的语言攻击,这是暴怒;他看见两个国家为了资源战争,这是贪婪;最后……他看到了自己,诅咒着他人的生活,这是嫉妒。

人性早已吞噬窃心者。天主教的七宗罪居然概括了人性,这使人惊讶。人们为了从来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争抢,战争,世界上的和平总有一天会被打破。

炮火的轰鸣声惊醒了窃心者,我从扎营的临时帐篷中惊醒,前线的炮火响了2天2夜,告诉我们正在一步步接近死神。今天是临时军补充到前线的最后一天赶路。

我还记得在临时军的建立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都是刚入社会的青年,希望在战场上立一番战功,“光宗耀祖”。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故事,可是在战场上却只剩下了一个人数,连人名都没法留下。我看见一个人,他抚摸着给他的那把老式步枪,说那将成为他以后的“另一半”,逗笑了来的所有人。然后我们就被派遣去支援前线了,没有个人介绍,没有战斗训练,有的只是走在路上的几句寒暄。

第一天的夜晚,漫天星斗,窃心者想到了南天一,他已经逝去,没有看见这场毁灭了他的家乡的战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扰乱着窃心者的思绪,他清楚得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活着”,他在追赶时间,时间从来没有等过他,他的每一具身体都见证了生死离别。他闭上双眼,黑暗中闪烁的线条粗犷得跳动着,显现出他这一生曾经的生活。

他今年30岁,3个10年,他的生命已经步入中段了,他从来没想过这点,他曾经那意气风发的身体如今在衰老。他想起曾经他的妻子,他不知怎么评价她,对于这位妻子,他甚至没有印象。他们没有亲吻过,没有拥抱过,他们匆匆得遇见了,又匆匆得离开了,嘲笑着他的爱;在他的青年,那时他的欣赏着自己的身体,他感受着新生的生机。他疾走、奔跑、跳跃,最后一次享受“一生”;他的童年,他在夕阳下和伙伴们玩,那时的他一直以为这是永恒,他消耗着时间,没法重来的时间;他的开始,金色的阳光铺满床铺,他从那里睁开双眼,短暂得拥有了时间。

如今,30岁,时间走得太快,像一滩流水,他想捧起它仔细看看,时间就从他的掌心流走了。他不知道未来,几百年后,世界会怎样,这使他头痛,他来过,却没人会记住他来过。他只短暂得在时间里出现,他走后,一切任然会正常的运转,只是他走了,这是最恐怖的。太快了。

他从床铺上坐起,大口得呼吸空气,他感受到他的心跳加速,他像一个溺水被救起的倒霉蛋,大口大口吸进吐出着生命的时间。他想把属于他的时间改成永恒,窃心者原本就不拥有时间,从来就是时间拥有窃心者,窃心者,就是人类,一个被时间拥有的人类。他爬出帐篷,星空在夜空下熠熠生辉,这是一片很好的夜空。可是人类不希望拥有这片夜空,也不配拥有这片夜空。战争早就吞没了碧蓝的天,他们没有想过后代,只想着在自己手下的钱,只属于他的“财富”。他们彼此猜忌、嫉妒。

“很好的星空,对吗?”他回头,看到班长站在他旁边,班长个头不大,戴着眼睛,但是窃心者仍然对他敬礼,“不用对我有这么高的敬意,这是一个临时组的军队,没有太多的训练,也没有太多的指令,所以有没有那么严格的纪律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想上战场,来的人都一样,包括对面的每个人。”班长点燃了一根烟,火光与星空相照应。

“我怕……我……怕死。”当窃心者说出这句胆怯的话语时,他瞪大了双眼,是的,他怕死,那个游离于时间中的游者,在这时候怕死,多可笑。他现在慌乱得想抓住时间,想要让自己活在永恒的幸福茧房中,他不想自己懦弱的那一面暴露,人性让他害怕。他想遏制他的死亡,又不想展露出他的懦弱。

“怕死吗?”班长开口,他爽朗的口音在蝉鸣中格外明显。“没有人是天生向往死亡的,在时间面前,我们一生是如此短暂。真快……战争说打就打了,我甚至还没意识到现在已经陷入战争时期了,而现在,我们正在奔赴它带给我们的无归之路。”

“真可笑啊……明明说着生命可贵却将我们押上赌桌,而我们几天前还是一些为了梦想而生活的普通人,如今却被推上刑场,要么将他人绞死,要么被他人绞死。只要立场不同,人们终究会开始争吵,打杀。世上没有和平。”,他顿了顿,“我今年50了,原先是个理发师,祖辈几乎都死于战场,而我的儿子三年前参军,如今尸骨无存。他们不在乎生死,只在乎输赢……”

“人一旦死了……就没法再生了……我不想离开……我想再看一眼故乡的晚霞,吸一口世间的空气……如果死了的话,什么也做不了了……我没法体验‘活着’,我的记忆、知识都没了,而我存在的意义在那时候也消失了……我不会再参与时间,我不知道死后会怎么样……我怕……很怕……”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倾诉我的害怕。我嗟泣起来,没有听进去班长的话。

“你想过不死,那么也应该知道永生的代价……无休止的痛苦,身边的人离去,你的思想追逐不上时代,死亡是一个很不错的终结,即使我们没法再呼吸一口空气。正视它,士兵,即使它代表未知。珍惜时间,至少我们还有路要走,别害怕那种虚无缥缈的玩意。”

我抬起充满泪水的眼睛,亮白的流星点亮深邃的夜空,我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我现在要做的,是最后再吸吮几遍‘活着’的滋味,然后踏足那片地狱,我希望我能有个体面的结局。”

卧下床铺,再睁眼便已是早晨,雾很浓,大家悻悻得上路,远方的火炮声逐渐清晰,地上的残肢拼凑成了一幅诡异的几何图案,像在指引我们直入地狱。人们曾想尽办法描写地狱,或许现在,我便身出于这片炼狱中,感受着无比的震颤。灰烬铺满地面,双脚踏过黏腻的路,谁知道这是血肉还是泥泞?看着满地零散的枪械零件和血肉模糊的混着泥土的断肢,我有种说不出的痛苦,悲怆顶着我的喉咙,让我感到很难受。远方还有炮火的火光和炸起的尘土,大地都因为轰炸而震动,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我的脑海中只注意到了天空,灰蒙蒙得……令人压抑。一阵轰鸣声响过,“卧倒!”班长以及其迅速的速度把我扑倒,炮弹接连在身边炸开,我耳边一阵耳鸣,尘土遮住了我的脸,我的身上火辣辣得疼。那一刹那,整个人群都淹没在扬起的尘土中。

我一瞬间愣住了,只是拼命得以本能往外爬,大口呼吸着空气。我扶起班长,手上却触到一片温热的液体——是血。班长的身体被撕裂,裂口流淌着血。眼泪立刻涌出我的眼眶,我跪在原地,只能一声声呼唤班长。而后面的临时军,从50人锐减至36人。我大声得哭泣、嘶吼,捶打着地面,咒骂着对方。

“别哭……”,班长以一种命令的语气对我说,“来了就得有个军人样,打起精神来……再往前走便是大部队……现在起,你是班长……”,我抓住他的手还想说什么,但班长身体一晃,倒在堑壕中。

我噙住泪水,对后面每个人,每个有义务活下去的人们以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上路。”

队伍中的人们匆匆得上路了,他们每个人在不久前还是普通人,现在却置身于生死屠场中,我看得出他们脸上的畏惧。我带领他们走入一个小仓库。说是仓库,它的四周几乎都被炸烂了,屋顶也塌了,一些士兵忙着抬上伤员。我们被安排休息在仓库的一角。

看着一个个伤员被抬走,我的上级——窃心者只知道这个称呼——松了口气,回过头看向我,那是一双疲惫但坚毅的双眼。我立刻敬礼:

“临时军,报道!”

“很好……你们来了……37人,现在我们有87人,我们将在正午前进行最后一次冲击。只有抢占地方高地,我们才能为大部队争取缓冲时间。只能这样子了……我对新来的你们道歉。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我掏出发下的步枪,这是恶魔的武器……死神的镰刀……

而当第一颗手雷在敌方阵营中炸开时,我提着它,冲在最前面。因为出其不意,我打出子弹打中2个人,鲜血从他们胸口炸开,带着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一切溅落在地上。

我愣住了,倒地的人是和班长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没必要死,为什么战场上没有怜悯呢?窃心者瞪大了双眼,他对自我开始质疑。他开始忏悔,他走过的时间中他什么都没得到……

“不……不……”窃心者喃喃着,而在愣神的短短5秒,子弹贯穿了窃心者的胸膛,先是一颗,然后两颗……三颗……

窃心者还想站起来,但双腿的麻木让我倒下。我以为我的死前是痛苦,是挣扎,是悔恨。可现在,枪声渐轻,我的意识离去,我以为眼前是南天一认为的一片漆黑。可是现在,一片纯白的空间。我的一生时光从中流走,我感到我“笑”了一下,或许只是如释重负的微笑。我看见每个旅程中死去的人们。我现在在梦境中的世界,这里没有战斗,没有猜忌,没有残酷。只有儿时的天真,我想起了林挽的句子,现在我没有被禁锢在无为的人生中,我走向了终结,肉体的终结,但我也走向了永恒,属于无邪的永恒。我感到无比的舒坦,原先的害怕早已消散,我步步走向梦境的永恒。

“只是好想再见一次故乡的晚霞……再呼吸一口早晨的空气啊……”

一位窃心者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他的名字没有被流传。“窃心者”这个虚假的称号被每个人使用。他们无法逃脱平凡……可是平凡的归宿何尝不是一种释然呢?

时间仍在流逝,一位窃心者的逝去,仍有千万窃心者活于他们的追逐中,仍有千万的窃心者享受着属于他们短暂得时间,或许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窃心者……只有平凡与不凡……或许,不凡与平凡没有区别……每个人都以他们的方式诠释生命的意义。

 

指导教师: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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