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人的年夜饭，其实从下午三点就开始了。

当第一缕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外婆就会说：“灶菩萨要请一请。”她在灶头摆上一小碗米饭、一块豆腐，点上三支香。香烟袅袅升起，穿过屋顶的亮瓦，好像真的把我们的心意带到了天上。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家的灶头里，也住着一位菩萨。

真正的忙碌在香烧完后开始。外婆像变戏法一样，从碗柜里端出大大小小的碗盘——那是“十碗头”，阿拉宁波老底子的规矩。

最神奇的是那条大黄鱼。外婆不让它翻面：“年夜饭的鱼，头尾都要全，这叫有头有尾。”鱼身上撒满雪里蕻咸齑，浇上黄酒，整条鱼在蒸锅里慢慢变成乳白色。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也模糊了外婆的白发。

五点钟，鞭炮声在村头响起，像在喊：“开饭啦！”我们家的餐桌一下子热闹起来。暖锅端上桌时，汤汁还在翻滚，蛋饺、肉圆、粉丝在里头挤挤挨挨。

吃到一半，外婆端出猪油汤圆。糯米团子在红糖水里浮沉，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我直吸冷气。“慢点吃，”外婆笑着，“团团圆圆，要细水长流。”她的宁波话软软的，像汤圆的外皮。

大人们开始敬酒。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像小小的铃铛在响。外公的脸慢慢红了，说起他小时候的年夜饭——那时一条黄鱼要分三顿吃，鱼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现在多好，”他摸摸我的头，“你们这些小人，生在蜜糖里了。”

压岁包是在甜品之后发的。每个红包上都写着吉祥话，我的那个上面是“学业进步”。

第二天醒来时，枕下放着红包，窗外传来初一的鞭炮声。我知道，那桌年夜饭已经吃完了，但它的味道会留在舌尖上，它的温暖会留在手心里，足够陪伴我走过一整个崭新的一年。

指导教师：王杨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