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段记忆,都是有关家访的。 读小学时,老师都是自己村子里的,平时和孩子的家长经常见面,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跟家长交流,无所谓什么家访不家访的,因此,记忆中,我做学生的时候,老师来家访问有且仅有一次,是在我读初三那年。起因是临近中考了,我还沉湎于打乒乓球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考试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按老师的话说,成绩是毫无起色,不进反退,连考高中都成问题。 老师来访事先没有打招呼,到村子里时已是薄暮冥冥。他是头一次来,一路打听。一老乡听说老师是到我家来的,在村口高音喇叭似的叫着:“清华喈——(“喈”是我们那儿叫唤人时的拖音)你老师来嘚!”老师来家访,意味着什么,我们做学生的最清楚了。听到呼唤,我惊慌不已,赶紧缩进了房间。父亲也是手足无措,喊我去接一下老师却找不到人,只好自己放下手中的活,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迎接。老师到家了,问我在哪儿,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出来,父亲要我先陪着老师说说话,留老师在这里吃晚饭。但是,我知道,父亲要为难了:家里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菜,买也没处买。不过,父亲好像不假思索很快有了主意,他借了一副鱼网,去承包的鱼塘里网了两条大草鱼,家里还养了几只正在下蛋的母鸡,不由分说,拽了一只就宰了。自家种的蔬菜还是有的。没多久,一顿荤蔬齐备还算体面的饭菜凑好了。我想这是父亲能够做到的极致了。我没敢坐上去和老师一起吃,当然不晓得老师和父母具体说了些什么。送走老师后,家里顿时阒然无声气氛凝重,但我想象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本来就沉默寡言的父亲更是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铁青,愁云密布。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饭也不敢吃了,躺到床上陷入了沉思中。从那以后直到中考结束,我再也没有碰过乒乓球,最终考上了县重点中学。 第二段记忆发生在大学实习期间。 现在看来,我们那时的实习似乎有点特别。班上45人被集中安排在一个偏远乡镇的两个学校。我和其中23名同学分在一个学校,担任那个学校初一初二年级所有班级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为期一个月。实习不到俩礼拜,领队老师通知我,晚上要去我们班一学生家家访。家访是班主任必须的工作。听到消息,我既兴奋又紧张,立刻整理一些关于这个学生的资料,做好和家长交流的准备。放晚学后,学生家长亲自来校迎接我们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请的是我们所有的实习老师,当然还包括学校的领导。在路上,他告诉我说他小时候也在这个学校读过书,后来家里穷,没有继续读上去。他想让儿子能和我们一样考上大学,拜托我们多多教育教育他儿子。我一个劲地点头。到他家里的时候,只见碗筷调羹都摆好了。看得出为了这餐饭,他很早就开始张罗了。上菜了,菜的精美丰盛出乎我们的想象,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们见过的乡里最好的菜肴了。我们何德何能,竟受到如此礼遇。同学们呆坐在那儿,不敢动筷,直到家长过来极力劝说。 从学生家走出,轻飔习习,虫鸣啾啾,皎洁的月色如闪亮的白绸,宁静而安详,弥漫着整个山村。我们徜徉在乡间的小路上,沉浸在迷人的夜色中。同行的一位刚参加工作的带队老师,哼唱着“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走路歪歪斜斜的,微醉的样子,我撑着他,问,老师,今天雅兴很高嘛?他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你见过这么热情淳朴的家长吗?你受到过这么隆重的款待吗?是啊,初为人师,我就得到了家长的敬重,我就感受到了家长的盛情,这次所谓的家访,这个秋风沉醉的晚上也就理所当然地镌刻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