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东钱湖镇梅湖农场5-304 王单桐

2017-06-01

(1) 一座小小的古城,阳光慵懒地散在窗外,时光慢慢踱步,日子荏苒,年复一年。 (2) 清晨抛洒下一抹明媚的忧伤,缓缓地刻写在窗户的缝隙处,到达其所能及的阴暗角落。方格轻轻地转了个身,继续沉睡过去。 太阳一步一步地爬上破旧的钟楼,映得全城普照。 一时,各种声响缓缓奏起。就连被恝置的闹钟也开始慢悠悠地嚎叫。显然,人们都醒了。 惬意地,方格伸了个懒腰,刚才的睡眼惺忪全化成一缕青烟,游走在时光的罅隙里,偷偷地滋生,最终被窗帘外的日光,打得魂飞湮灭。 7:20,嗯,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上学。于是,一切重新回到原来的模样。悠哉游哉地洗漱完,便开始吃起早就准备好的早餐。 (3) 的确,在浅溪这个城市里,节奏是很悠闲的。就连上学什么的也都是9点,不过升学率还是反常的高。人们渐渐爱上这种生活。于是岁月 静好,盛世乂安。(4) 不过,总有人更愿意打破这种宁静。(5) 远方的尽头,鸟儿扑哧飞走,留下一道暗淡的光影,在这里渐渐斑驳......(6) 在路上,一些习以为常的镜头依然会使方格驻足很久。 比如说恣意翻飞吆喝声,他总会安静地听一会,四顾周遭,嘈杂但不失安谧。为此,他会因为自己生活在这个城市而高兴好久。(7) 终于走到教室了,随手把书包扔到桌椅上 ,便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就这样,生活有条不紊地继续,直到春天的来临。(8) 终于有一天,同桌跟他提出了一个伟大的想法,我们去西藏吧。 在方格眼里,同桌就是一个二货 。光是因为同桌的名字,他就笑了好几天——吉祥,我还如意呢。因为吉祥出生在农村,家庭条件不好 因而方格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带一袋热牛奶。如今吉祥长到一米八了,方格看来,他就是个傻大个。能提出去西藏的想法,着实难为他了! 想到这,方格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直笑到老师来上课为止。(9) 有时候,方格真的在想,这种生活是否真的太无聊呢。虽然吉祥曾经为自己做过很多事,但方格总不愿在安逸中死亡。他渴望挣脱生活的 牢笼,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应该人烟稀少,夜晚的时候,伸手就能触摸到星星。一望无际的草场,总能诉说起它的伶俜。西藏,大概 是在等着我吧~(10) 也许吉祥没把自己说过的话当回事,但方格总会用心地去听,去记,这次也不例外。 方格还记得当初自己的奶奶病重时,是吉祥在身旁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以至于奶奶痊愈时都握着吉祥的手说,还是方格会照顾人啊。吉祥 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笑,笑到后来,方格哭了。后来,方格被莫名其妙地拖入小混混的行列,吉祥第一时间把那群流氓打了一顿,鼻青 脸肿地回到学校,看见方格就是一拳,微微渗出的血滴下来,随之下来的,还有他们的泪。每当方格回忆起这些唏嘘的往事,他都会告诫 自己,吉祥是个好哥们,以后可要好好待他!不过这次去西藏,方格还是稍稍惊了一下。(11) 第二天,方格早早地就到了教室,这对一贯慵懒生活的他来说,的确是一场华丽的演出。 嗯?今天那么早到,不像你啊!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说的什么去西藏,弄得我一夜都在想这事。 哪有,我就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 方格心中升起一丝寒意,虽然是早就料到的,但还是不免有一点失望,毕竟,是自己想去西藏啊。 若有所思地上着课,满脑袋浮动的是碧莹莹的天空,伸手可即的星河,还有那牛羊成群的棉白。而眼前的景象,扑面而来的化学式,带着 一股浓硫酸的气息,渐渐侵蚀他的梦想,直到清脆的下课铃响起。(12) 嘿,要不,我们就去西藏吧。 开玩笑啊,你付钱啊,再说,明年就高考了。 方格缄默了,的确,高考是该放到首位的,奋斗3年,不就是为了应付一场考试么。唉,方格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前的困难如碳酸钠加到 盐酸中产生的气泡般密集,一个接一个,排出的二氧化碳也便将他打回原形。难道真的要在这座安逸的城市死去么?方格不甘心,他愿意 赌上自己的未来!(13) 回家的路上,方格想了很久,从秦始皇统一六国想到楚霸王临江自刎,他觉得,自己是应该干出一番事业的。 路灯投下颤颤巍巍的倒影,一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居心叵测地萌发着,断翅的鸟儿正在打理羽毛,安详的睡死过去。 家中空无一人,漆黑的阴森给了方格放纵的理由——打电话给吉祥! 喂,你在寝室么,快逃出来,来我家!无论如何给我出来! 嗯,吉祥应该回来吧,方格默默地安慰自己。 他习惯性地拿出纸和笔,默写昨晚早构思数百遍好的信: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养育我很辛苦,我知道你们希望我成才,我知道你们的良 苦用心,但我更想追求我的理想......写着写着,他哭了,他仿佛觉得现在说理想,未免太奢侈了,自己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在备战高考 时谈理想........他不知道在些什么,自己的笔迹在一片眼泪中,晕开一道暗淡的忧伤,也许,自己欠的太多。 家中昏暗的灯光下,照的老式放音器愈发恐怖。CD缓缓的旋转,惬意地循环着方格爱听的《红玫瑰》:是否说爱都太过沉重,我的虚荣不 痒不痛,烧得火红却心缠绕心中,终于冷冻终于有始无终,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刺耳的门铃声响彻了整栋复式公寓,方格拭干眼角的泪水,慌张地给吉祥开门。 吱——门开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打破方格死板的扑克脸,苦笑着说,那么慌张干嘛,又不是没逃过!吉祥笑了,上扬的嘴角微微抽搐, 真的是冻坏了吧!(14) 走吧—— 什么,去哪? 火车站—— 吉祥怔住了,他早该料到的,方格从来都是认真的! 拉扯中,撞碎了花瓶,撕破了衣角,只有红玫瑰还在肆无忌惮的唱着! 司机,我们去火车站,快点。(15) 流离的月色把孤单聚集起来,瞬间闪过的灯光留给方格最后一丝,对这个城市的回忆。 他记得很多很多,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他爱上这里的人,这里的物,唯独去追求的生活,在远方。 方格轻轻地叹了口气。吉祥正擦拭嘴角的血渍,他在想什么呢——谁又知道? 到了,收你们20块好了,小孩离家出走什么,不懂事哈。 喏,给你100。 司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禁为自己耍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他把找的钱都换成假钞了呀——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方格这才意识到,这是晚上啊,浅溪的火车站是不售票的。 他故作镇定地带着吉祥四处游走。夜里很冷,嗖嗖的凉风让方格他们体会到,叛逆是有成本的。 诶,小伙子,那么晚了,也买不到票了吧 是啊,那又怎样,不管你的事。方格显然对迎面走来的男子有戒备心。 我这儿还有明天早上到西藏和拉萨的火车票,去旅旅游呗,小哥! 凭什么相信你? 不瞒你说,这票原价180,我卖你240好了,我就赚点差价,你看,这儿还有中国铁路的盖章呢! 方格小声嘀咕着,吉祥,买不买。 买! 那好,给我两张去西藏的火车票,一共是480是吧,那就450好了,喏,钱给你。 喂喂喂,不行啊.... 吉祥,快跑。其实,方格还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一起吃霸王餐,一起逃课,一起上街扫荡,只不过,以后还有机会么? 别跑啦,那人不追了。 我们找家旅馆住下吧。 恩。(16) 第二天,他们早早地起床了。 一大早就检票上了火车。 草,这儿挤死了,早知道就买卧铺了。方格不耐烦地喊着。 的确,对于所谓的公子哥,当然是挤不得这种硬座了。 不过,所幸的是他们因为一大早起来,都困了呢。 方格看着沉睡过去的吉祥,不免升起一阵酸楚。是自己把他带向这一未知路啊。 说实话,和吉祥相处这么久,方格还没有真正观察过吉祥的模样。曾经浅黄的皮肤已经被日光晒得黝黑,方格还记得眉毛上的疤痕还是打 架时弄的呢。想到着,方格苦笑地睡着了。 车厢中蔓延开一片瓜子和方便面的味道,交叉错杂,令人作呕。不过沉睡中的人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正如硫酸钡一样,不溶于任何酸 碱盐。 列车上的广播始终在开着,单被手机播放的《小情歌》所打乱。隐隐约约地听到模糊的声音:列车因暴雨天气无法到达西藏,请乘客到樟 芎站下车,将有新任列车改变路线将您送回西藏,下面再播送一遍...... 人们渐渐苏醒,面临突然的变故,车厢中蠢蠢欲动。嗡嗡作响——不过,方格和吉祥还没醒 列车到站了,请乘客们下车,这是他们唯一听到的指示。刚才方格还在纳闷,怎么那么快就到了,这时,一大批人流涌向出口。推得挤 得,小偷们也渐渐滋生——偷得抢的,就连刚才的《小情歌》都换成了《爱情买卖》。 看来大家都很high吗!吉祥笑着挠挠头 这时,涌翻的人流像方格打去,一个踉跄,他便跪倒在过道中—— 还让不让人走了! 方格狼狈地爬起来,这时候,以为身穿大衣的男子伸手将他扶起,方格刚想说谢谢,那男子便转身蹭了蹭,跌回人流中...... 于是,吉祥,方格,还有一大群人便开始了下饺子战役,这也正如把铁锌铜丢入过量的盐算了,看谁还留在烧杯里一样——被淘汰。 方格总算挤下来了,他递给吉祥一个手,吉祥顺势越过人流。二人对视一眼,扑哧都笑了。 哎呀,西藏的火车站可真破啊! 就是,你看啊,那么多人还在等什么啊! 肯定是在等亲戚呗! 那倒也是,走,我们出发——! 去哪? 我已经找好地方了,嘿嘿!(17) 刚出火车站,方格回头望了望,连站牌都没有!荒芜的土坡,被风卷起黄沙漫天,原来西藏是这样啊。 真破! 不一会,方格就打到的了——一辆又老又破的桑塔纳2000。 师傅我们去西藏秋叶原酒店,多少钱? 先上车吧,车内传来一声闷重的响声,伴随而来一股刺鼻的烟味。 我的告诉你们,这儿不是西藏,这儿是樟芎! 啊!什么,我们下车! 给钱。不然卖了你们,看你们身强力壮,老王那煤窑还等着要人呢! 100爱要不要?方格正要去掏钱,猛然发现钱包不见了,钱呢—— (18) 什嘛!没钱还想做出租车,你以为我做慈善的啊,想吃霸王餐,找死吧你! 啊 的一声,方格脑子空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车子的猛然启动而剧烈摇晃。 吱吱吱的声音,伴随着发动机打磨沙子的嘶叫,招摇而又放纵。 只有方格和吉祥,在被刚才那当头一棍的撞击声,安静地睡去,他们在想什么呢—— 也许是由于人具有惯性,车有向前的加速度导致人向后仰吧? 也许是那夜酒后狂欢留下的语音,在回绕吧! 方格在昏迷中想起很多很多,欣慰的是,这次有吉祥陪伴。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了吉祥还是帮了吉祥,不过看他童真的脸庞,他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车子依然开着,沙尘将黄昏泼墨地阴森而又恐怖。 之间车子拐向一条又一条的狭窄泥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枯木林,才驶到一片荒芜的黑煤窑。 嘿,起来,别给我矫情。司机不紧不慢地扭过头,将燃尽的烟头,狠狠地摁向吉祥的脑穴。 吉祥被猛烈的温度烧醒了,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靠在自己腿上的方格,呆滞地吐出自己脑海中仅存的字样——方格,我们 到家了! 此时,方格猛然惊醒,他理解吉祥说的话,不禁暗暗地绝望。 (19) 方格还记得自己在学校时给吉祥描述的西藏。白天,他们跑上草原去拥抱天与大地,和上坡上吃草的牛羊门做游戏。中午,他们去牧民的 蒙古包里喝酥油茶看家族史,夜晚他们最在高高的土坡上,一起数星摘月。他们甚至可以去布达拉宫对自己的心上人大吼一声:我爱你! 方格的眼眶模糊了,一滴一滴的泪珠,染湿了吉祥的蓝色牛仔裤。 迷糊中,他们被从车上强拉了出来,一下子跪倒在地。黄沙钻进了吉祥的眼睛,就这样,倒在地上,无法起身。 方格心头一阵酸楚,煤窑从泪水冲帅黄土的过程中,逐渐清晰—— 这里一片黄土山坡,在不远处隆起一个山包,那里便是煤窑了吧。 手指的尽头有一处楼房,虽然破落,但足以住人。 脚下开裂的土地没有一丝生机,就这样,在冰冷的午后,死去。 方格绝望了,他彻底绝望了。 身体不听使唤,吉祥无力挣扎,呆滞听从摆布。 (20) 老刘,今天又运过来几个啊!一位身穿黑色皮衣,头戴茶色墨镜,项挂大金链的男子走过来。 诶有,今天运气不行,带过来俩小伙,我看你也别砍个胳膊腿卖了,正好给你当工,你看,至少得值个这个数吧?司机狡黠地笑着,露出 一口金牙,手中的戒指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行,你都开口了,就给你俩钱花花。谈话间,男子一招手,身后猛然站出三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拿出一个黑色尼龙袋,男子顺势就抛给了 司机。傲慢地说,行了,你走吧,接下来该我处置他们了—— 话音未落,方格和吉祥便被三个保镖拖进一个小木屋里,接下来就是一阵狂打。 听着木屋里的惨叫,男子不禁付出轻蔑的微笑,淡淡的说:留个活口,还要挖煤呢! 说完,一切渐渐停止,似乎时间也停摆了—— 方格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因而叫的嗓子都用沙哑了。 嘴角,衣角,脚下跪着的地,沉浮着殷红的血渍,忽明忽暗。 (21) 老板,揍完了,还拖出来么。 算了,让他们在小屋里睡一夜。 这里的夜晚流露出一丝丝的寒意,因而,方格和吉祥都紧紧抱在一起,沉重地睡着了。 回想起这两天的遭遇,是否太苦涩了。 梦里,上演着一出校园的清新—— 现在是凌晨3点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木门杯踢开的破碎声—— 哗啦一声,冰冷刺骨的浑水泼在二人身上。 温度渐渐降到冰点,直觉猛然恢复,却无动于衷。 吉祥回头看了看冻得蜷缩起来的方格,吃力地爬过去,将他搂紧。 耳旁却传来昨天熟悉男子的声音:快把他们拖进煤矿,开始挖煤啊! 噩梦穿上妖艳的裙摆,跳着荒诞的舞蹈! (22) 方格清楚地记得,这是第三天的清晨5点,空气凝固了,冻住他的身体,定格,播放: 给,这是安全帽和挖煤用的刀,一人拿一份儿,别他妈的给我弄丢了。 方格和吉祥胆怯地接过面前像镰刀一样的东西,笨生生地带上有点开裂安全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到最前面的1号矿井,小苍会告儿你们的,还不快下井! 别害怕,下来吧。幽深的狂井下传来稚嫩的男声。 难道,他也是?方格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在恐惧与疑惑交叉中,小心翼翼地跳下矿井。 看着方格笨拙的动作,吉祥大喊,慢点,小心有石头。 嘭的沉重的落地声,方格安全下井,吉祥也尾随其后,纵身攀附,一跃就到井面了。 此时,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打量着他们,方格顺着光线看了看—— 蓬乱的头发盖在一张精致的面孔上,只可惜,煤迹恣意涂抹,遮住了明晃的眼睛与发黑的嘴唇,衣衫褴褛。方格仅能看见这些。 而自己和吉祥,又何尝不是这样狼狈呢。 三个同龄人互相望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井中折叠,反弹,乐此不疲。 笑什么呢,小苍,还不快令他们工作去。 好,马上呢!余音回旋。 你是被拐来的么。 恩,我来自西藏。怎么,你们也是 ? 西藏啊,方格眼圈渐渐红了,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何会如此煽情,自己穷追不舍的梦想啊,就在这里结束了么? 小苍见方格泪眼闪烁,便很识相的过去拍拍方格的肩膀,和吉祥聊了起来。 我来这已经三个月了——走,我们过去说。小苍望望井上,仿佛意识到什么,示意他们往里面走。 这里的日子很苦,早晨三点工作,夜里8点结束,住在井里。知道你们不甘心,不过,这里是逃不出去的,我试图逃过,不过,又被抓了 回来,你看,这儿伤还没好呢。小李大方的脱下袖口,给方格和吉祥看。他们惊住了,鞭打的痕迹分明可见,有些没好的组织已经开始生 脓。方格看得心痛,这也暗暗地警告着他,逃是没用的——! 聊得差不多了,这里有窃听器,幸亏我刚才堵住了,要是再聊,就该被发现了。走,我带你们看看矿井。 小苍熟门熟路地带领下,方格和吉祥如同被牵着小狗,乖乖地游走着。方格心底暗暗地佩服起小苍,尽管他和自己同龄,甚至有可能还没 自己大,但却能担负起如此艰苦的生活。他不禁为自己而感到羞愧。 到了,小苍打破凝固的寂静,这里就是你们工作的一号井,当然我会陪着你们的。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手头上的工具,把前面一大片像黑石头一样的煤矿挖下车上,会有人给你们运车的。明白了么。 恩,知道了。吉祥看着像幼儿园老师教小朋友1+1=2似的,忍不住有点想笑,不过又憋回去了。 来,过来。小苍转个身,领着他们到了不远的一处小木屋里。这儿,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吃喝拉撒睡都在这儿,我们三个人挤一间,不错 了。 方格走进木屋看了看,只见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一盏布满灰尘的白炽灯,三张木板床还有一个小的破旧卫生间,仅此而已。 走下来的时候,方格不小心绊了一下,幸亏小苍反应快,一把就接住了他。方格正扑到小苍怀中中,闻到一股酸臭味,下意识地就捂住了 鼻子。尴尬中,小苍挠挠头,接着说:在矿井里一个月不洗澡很正常,反正到时候老板会领着我们到河里洗的,你们别担心哈。 恩,知道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挖煤去了?方格轻轻地问着。 恩,走,我先给你们示范一遍。 第二次走进工作的地方,方格显然淡定了很多。他知道脚下有运车的轨道,知道井面很低要弯腰进去,仿佛刚才的一刻钟时间,他学会了 很多,也舍弃了很多。 知道么,双手握紧刀把,向上铲,用力上推,这样挖煤最省劲儿。快挖吧,哈,我去给你们拿手套。 封闭的空间很黑,只有破旧安全帽上的探照灯点燃起唯一的光亮。粗糙的矿面常常画伤他们的皮肤。即使是知道怎么省力地挖煤,方格还 是觉得很累,不一会儿,手就磨出了血泡。 吉祥因为个子高,挖煤必须要弯着腰。这让他痛苦不堪。因此,他只能跪下来,忍受地面凹凸不平煤渣的针刺。因为没有护膝,裤子和皮 都磨破了。 尽管刚才挖煤的时候一声不吭,但心里却是波澜起伏:吉祥,你知道么,我只是感觉很心酸。我们曾经那么调皮,我们逃过课,打过架, 一起偷东西吃,一起摆摊卖CD,就是不知道有一天会沦落到煤窑里去当煤工。小李说一个月还洗不了澡,每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我不知 道我把你带来干嘛,是来受罪的么?我宁愿我自己一个人去也不愿意你也来受罪,要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 心中想着,眼泪便不自觉地掉了。手上挖着,鲜血便放肆地流着。 吉祥看不下去了,用力推开方格,带着哭腔吼道:方格,你别挖了,我一人来! 方格终于哭了,但却流不出眼泪,那是发自心底的咆哮,那是对吉祥一生的陪伴啊——吉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好么? (23) 就这样,方格和吉祥紧凑地过了两天。 有时候,方格真的在想,难道自己追求的生活就是这种么?的确不会安逸地死亡,但怕是会疲劳致死。 不过,这两天,确实经历了很多。比如每天早上,小苍的古董闹钟会准时在3点钟又蹦又跳,方格总会不自觉地按下停止键,继续沉睡过 去。当然,旷工的代价让他着实吃了回苦头,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小苍的闹钟一响,方格会条件反射般的蹬开被子,等待自己慢 慢冻醒。挖矿的时光:痛苦与快乐并存,小苍总会讲述他们家族的故事,也就是那一次,方格和吉祥才知道他的全名——苍蓝。苍蓝会像 个大哥哥般对着他们:在工作了一个上午后,午饭终于送来——一个白馒头和一碗菜,一杯水,仅此而已。吉祥胃口很大,因而一个馒头 (特别是被他们的手然后的馒头)再经过剥皮后,根本不够他吃的。小苍会很耐心地掰开一半分给他。这让吉祥感激了好几天。到了夜 晚,三人把床并到一块,把被子,床垫移成一大张,三人挤一挤,就暖和了很多。他们在睡前会讲很多很多,比如北京的房价最贵的有多 少,意大利总统又有桃色新闻了,什么,总之,三个人在一起,所有的痛苦都幻化成被窝里的幸福。就像铁把硫酸铜置换出来,嘲笑着他 的不活泼一样! 直到有一天,一个诡异的计划诞生了! 现在是夜晚九点半。 嘿,吉祥,方格,我想逃走!小苍蜷缩在被窝里,小声地说。 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没逃过,想想你那伤口!方格听到这不可能的计划,顿时打了个机灵,连忙呵斥道。 我真的没逃过。小苍悄悄地说。 什么?那你袖口下面的是什么?方格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问。 那是我被绑来时候被打的。 你为什么骗我们?这时,吉祥终于憋不住了,探出头去,略带怒意地问。 这时老板之前让我这样说的,他说这样可以打消你们的逃跑念头。我也是被逼无奈。现在知道了吧! 方格和吉祥这才放下心,但不由地提心吊胆起来,老板的阴森缜密是他们料不到的。 你逃跑干什么,我们在这里玩的不是挺好的么?方格像是被洗脑了一样,竟然不由自主地为这个矿井说起话来。 的确,有你们陪伴,我确实暂时打消了这种念头。不过,你们知道么,我临走前我爸病倒了,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得回家看看。其 实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报案!你们对这里地形人物都不熟悉,我最适合逃走去搬救兵了!相信我! 会报案的! 这时,方格倒有点同情小苍了,打算和他一起逃出煤窑。 今天先睡吧,明天我们去矿井踩点。 恩。 今夜无人入眠。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吧。 方格:吉祥,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玩砍沙包的游戏么。就是两人一人一边,中间一人跑,两边人扔沙包。扔到那人,那人就死了。我还记 得,当初你跳起来好不容易把沙包接住了,高兴地大喊:诶诶诶,看见了没,我又得一条命,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把我们笑呦! 吉祥:方格,我们最喜欢和你一起玩捉迷藏了,我就记得又一次,你来找。你喊完倒计时,就回家玩去了。弄得我们藏到八九点,父母们 都到你们家去要孩子了。你还会想那时一样那么孬么? 苍蓝:吉祥,方格,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说。认识你们两天了,和你们玩得很好。可你们知道两天前,我是什么样么?自闭,自卑, 绝望的乞丐模样。自从有了你们,我开始学会关心你们,我开始体会到友谊的快乐,我知道午饭吉祥吃不饱,我忍着饿也要给他留一半, 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吃完啊!今天听到你们愿意和我一起逃跑,我那时其实眼泪都下来了,只是天黑你们看不到罢了,希望能逃跑成功 吧!(24) 铃铃铃.......苍蓝的闹钟敲起诡异的一天。 知道了么,刚才在被窝里说的步骤?苍蓝小声地问道。 恩,只有成功,没有失败! 击掌! 我草,谁放屁了,怎么那么臭! 吉祥是你吧? 谁说的,明明是方格! 别诬陷人啊,肯定是小苍。 那么臭,还让不让人活了,起床啦!!!!!小苍一手掀开被窝,六条黑乎乎的抬腿显露无疑。 啊!啊!啊!冻死了,小苍,你真恶毒!! 好了好了,早点起来早点开始实施。 清晨投下一抹淡淡的阳光,缓缓地倾斜下来,但漆黑的矿井却永远照不到。 几天前被鸟笼困住八哥如今也恢复了生气,酝酿着一场冲笼之战。 现在是八点十分,老板正悠哉地坐在调度室里,观察着监控偷窥的每一个角落。烟气逐渐荡漾成半透明的光圈,笼罩在微微颤动的皮鞭 上,恣意,滑落。 都清楚了吧,按照手表上的时刻办事,不准有任何差错。 恩。 那就开始吧。 现在是八点二十。一切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方格和吉祥依然娴熟地挖着煤,只是小苍到哪里去了呢? 8:25 方格开始停止手头上的工作,快步走向所谓的寝室。 8:30 方格计算好时间,终于拉开木屋的门,顺手把藏在床底下的木箱拿出来,进行着昨晚操练已久的程序:拿出小苍昨天从运煤车上偷 来的绳子,套上锁钩,盘成圆圈状,最后放进裤子里。走的时候,方格故作镇定地喝了口水,行色匆匆地关门,走向1号井。 与此同时,吉祥奋力挖煤,卷起一阵又一阵的煤烟,为的只是堵住摄像头。然后从衣服里拿出两件工作服,用煤渣填充好。逃离工作区。 8:35 吉祥和方格在约定的路口见面,慢悠悠地寒暄了几句:诶,吉祥,你怎么不去工作啊,在这里干嘛。 没看见1号井那边有人倒下 啦。我正要去找老板呢。 是么,我刚才拉肚子了,刚从窝里出来,正要去挖煤,正巧,我陪你去吧。 8:37 寒暄结束,演给摄像头的戏完美落幕。不出意外,老板应该会在5分钟内到达1号井。 8:40 吉祥和方格终于在井口与小苍会和。 1号井那边出事了,知道么?小苍眼顾四周却装作闲聊地问 恩,知道了。吉祥一边说,一边伸懒腰,手指正好堵住摄像头。 8:45 开始:方格用力将绳索抛向井口,正好落在不远处的枯木桩上,死死扣住。小苍奋力上跳,够住了绳索,开始上爬。 8:35 老板,1号井运车上的绳索找不到了,估计是运煤的时候掉了,你去看看怎么把它抬过来。 真是的,这么点小事还要让我自己去。 起身的瞬间,烧红的烟头滑落手中,砸在1号井的监控上,氤氲出一片垂死的白气。 8:40 哦,原来只是绳子没了,我还以为运车的挂钩也断了,这么大惊小怪的,让小苍和你推着着运车运煤好了。 那里怎么会有两个人。 老板大步向前走去,脚上泛起的煤烟让随从的员工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是假的!不好!老板大声吼道! 不好了不好了,老板原来你在这啊。听人说1号井的两个人昏过去了,现在怎么样? 还不快去井口拦人!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的!老板似乎意识到什么,转身就跑向井口。翻飞的衣袂,延宕出时光的痕迹,他是在与 时光赛跑么? 8:48 方格似乎听到了什么,一阵激烈的脚步声与叫骂声。交叉错杂,似乎在提示他们,噩梦降临了。 方格,吉祥,我到顶了,你们也快上来吧。 好,吉祥,我们一起上去。 8:50 吉祥和方格奋力攀爬着,井口的曙光刺痛着他们的瞳孔。 你们两个畜生给我下来!老板气喘吁吁吼道 :小的们,还不快上! 没几步,保镖们就把两人拽下绳索,重重的摔在地上。 苍蓝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小心翼翼地挪开脚步,拔腿就跑向附近的枯木林中。 8:55 可恶,还漏了一个。老板抬头望望刺眼的井口,愤怒地踢了踢吉祥的肚子,吼道:给我打! 9:00 暴虐还在继续。移开视角,外面的荒芜依然进行。没有一个人的影子。 (24) 夜晚疯狂地肆虐着仅存的光亮。树杈上停着的乌鸦在一片黑色中,隐匿地无影无踪。四周都静悄悄地,唯有地底下,那抽搐的哭泣声与震 裂声,幽幽地扩散,蔓延到乌鸦小憩的枝头,扑哧扑哧,翻飞一阵暗淡的黑色。 你们还敢逃,找死吧你。咒骂中,老板扬起一条竹鞭,残热地甩过去。 啪,一声皮肤绽裂的声音,迸发着殷红的鲜血,丝丝点点地溅出来。点燃了乌黑光亮的皮鞋,甩红了高傲刻薄的西装裤。 老板重重摔下发红的竹鞭,轻轻摘下墨镜,用力地擦拭着污浊的血渍。 看着我干嘛,还不快给我打! 方格静静地趴冰冷的煤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人抽打。他不知道这已是多少鞭了,只感觉从脖颈一下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手指上 粘连着破碎的指甲盖,血液凝固,大概是血小板起的作用吧。方格苦笑着。他已经放弃了挣扎与咆哮,享受着血与痛的交织。 吉祥就蜷缩在不远处。他可以明显感受到一股温热流淌着,他甚至不知道是方格的血液流过来的,还是自己的。尽管在农村经常挨打,但 如此舍命的,他倒是第一次经历。他还记得第一编下去的时候,自己下意识地为方格当了一下,后背仿佛触电一般,活生生的被割开一道 口子,就这样,瞬间倒地。 吉祥和方格俨然听不清老板咆哮什么,只感觉那可笑的嘴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面对着眼前的三人,他们已经不再想梦想是个什么概念,只感觉太多的重量。 就这样,疯狂的夜晚还在继续着。可两人却逐渐合上双眼,似乎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别打了,留个活口。 突然间,吉祥和方格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正在不自主地移动,本能的反应就是,快死了。 方格急忙张开双眼,想要看这世界最后一眼。眼前看到的,却是两个保镖抬着他们,去了一间之前看到过的破旧的房子。 这是他们几天来第一次回到地面。 一股酝酿已久的清新,扑面而来。方格似乎感觉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似乎能理解小苍为何对这井上世界的热爱。此刻他想逃走,可是,望 了望至今还昏迷着的吉祥,他放弃了。 经过五分钟的“空运”,方格和吉祥被抬到了房子的二楼。 保镖顺势把他们扔到床上,一切都变得安谧了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老板粗鲁的嗓音:小夏,你他妈给我把他们弄的能干活,要不,你也跟着死。 方格显然被刚才那一记平抛运动给弄得清醒了。 他正在诧异,这个房间难道还有别人么。 他望了望房间周围,凭着仅存的月光依稀能看出:房子里出了一张大床之外只有一个柜子,其余的角落,都被破落的窗帘和蛛网锁遮掩起 来了。难道,柜子里有人? 静谧的夜晚,月光悄悄倾斜下来。有人正躲在某个角落里,轻轻地啜泣。而且,就是在那里。 不过,目前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些,就连刚才好奇的方格也瞬间睡着了呢。 (25) 这是他们第一次睡到那么晚。 现在是几点,谁也不知道。方格已经被太阳光的灼烧所刺醒,不过窗帘什么时候被拉开了。 方格还记得昨天老板点出的那个名字——小夏。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侧身间,方格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疼痛。经过一夜的压迫,床单被漂染成深深地红色,发黑而又恐怖。 就在方格准备坐起来去给吉祥盖上被子的时候,他似乎看见有人正坐在窗台向外张望什么? 这着实把方格吓了一跳。 不过,他还是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流淌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的阳光,不禁意地滑落。一身褶皱蓝色连衣裙被照射的变得很淡很淡。她应该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吧?方格暗暗地想 着。却没有留意自己的指甲正偷偷的渗血。一抹明亮的红色渐染了一天的开始—— (26) 你......醒了么? 窗台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如同一丝柳絮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生怕被吹断了。 嗯,你谁啊?配合着一抹淡淡的朝阳,方格提起慵懒的语调问着。 本该回答的那一方,却陷入了深深的缄默。 不久,才生硬的吐出两个熟悉的字眼:小夏。 原来这就是老板说的小护士啊,背影还挺漂亮的呢。方格轻轻转过身去,仰着头,傻傻的望着。这几天,他都不曾想过,自己也能肆无忌 惮地在床上躺到11点,他甚至无法想象还能是出现一位女生来默默地包扎他们。是否有点受宠若惊了呢? 不过,你也是被拐来的么?方格似乎对他的身世感兴趣。他也许想象不到一个女孩子也会被拐卖到这种脏兮兮的地方来做工。 不是的,这里就是我家......小夏平静地说道,似乎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望着瞠目结舌的方格,小夏似乎不想多说了。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了一个医药工具箱。 转身间,方格看到了小夏的正面——长长的睫毛挽起散漫的阳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布满泪痕的脸上闪烁。她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呢。 喏,这是绷带和碘酒,是你自己绑还是我帮你绑?小夏淡淡地问道。 阳光打在泛灰的侧脸上,空中的灰尘随处浮动。 你看我现在能动么?方格嬉皮笑脸地一问,引地小夏扑哧一声就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方格心中暗暗地想着,却不敢说出来。于是身体便不自觉地扭动。 吉祥在这微微的颤动中醒来,睡眼惺忪。见房间中多了一个人,心中升起一阵疑惑与戒备,不过他倒是没说什么,继续浑水过期。一切变 得那么安详与宁静,仿佛又回到那座叫浅溪的城市了。方格心中有点怀念,在阔别了多日的浅溪,现在还好么,自己的父母,现在,也还 好么?虽然是很轻松,但一想起这种令人伤怀的事情,心中还是不免酸楚呢。方格偷偷地抹了抹鼻子,但随之而来的剧痛时刻提醒着他: 全身还伤痕累累,想动怕是不可能了 。 小夏显然细心地觉察到了方格的痛处,于是轻轻坐下,慢慢为方格和吉祥包扎起惨不忍睹的伤口。 方格还记得那个中午,柔和的日光透过纱布的罅隙中,缓缓下澈。流淌在蓝色连衣裙的裙摆中。 他记得那个中午,自己和调皮的乱叫,尽管那是出于本能地疼痛,但是配上强加的嬉笑,总能引得小夏微微的消融。所以,方格乐此不疲 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夏才包扎完。满屋子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 小夏用袖口擦拭着自己额头上的汗珠,不禁意间说道:没想到我爸下手这么狠呢。 方格听见了,他听得清清楚楚呢,不过反而他显得很镇定。对于眼前一个充满未知的萝莉,自己的任何猜想都是符合逻辑的。 能讲讲你的故事么?方格扭动着像木乃伊一样的身躯,十分绅士的问道。 晚上吧,我想...... 突然,一声急切的敲门声打破沉静的语速。随之便是一阵不耐烦的吼声。 几个该死的,饭菜在门口,给我赶快吃完好起来去干活。 随后便走了。 那是你爸的声音么?方格警惕地问道。 不是,那是他的保镖而已。 你们吃完睡吧。小夏留给方格和吉祥午后的last sentence ,随后,便起身走向一楼去了。 她终究是自由的。方格看着小夏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了一下。 午饭很好,两菜一汤,不过就是有一股抗生素的味道。方格和刚睡醒吉祥狼吞虎咽地。 之后便是疼痛与睡眠的狂欢了。 现在是晚上8点。他们睡了一个下午。 不过,只能干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外面很黑,干燥而又寒冷的空气凝固到冰点,残忍地砸向原本就流离的疏星。所以,所以。一切都变得阴森了很多呢。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概是小夏来了吧。方格还记得她上午说的那个承诺呢。 因为没有灯,方格看不清来者何人。 试探性地问道,是谁? 我是明夏——(27) 那个所谓明夏的人,静静地坐在窗台。月光冷冷地打在明夏的后背,泛起淡淡的光晕。 方格问道,你是小夏么。 对面好久才传来回答声,嗯。 接着,一切便按照方格的意愿,小夏缓缓诉说着她的身世。 也就是那个夜晚,方格和吉祥才知道小夏就是明夏, 也就是那个夜晚,方格才知道,她也是被禁锢的鸟儿—— 是的,我叫明夏。 我是你们所谓的老板的千金。so,what? 我还是被囚禁在这个黑煤窑中,本质上和你们是一样的。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自从我母亲的离去—— 一开始,我母亲和我并不知道我爸在开黑煤窑。因而,生活真的是很安逸呢。我母亲上医院工作,我读卫校。 不过,终于有一天,很多家长堵在我们家门口说要我们还孩子。 事情败露了。不过我母亲至死都不相信这一事实,也就是说,她在那群人的争吵声中被打死了。 后来,后来,我知道了。我发誓要去报警。你也知道,这个城市的警方都是黑社会的,他们不会管。 最后,我还不是和你们一样么,被关在这个两层小楼中,处理着被我爸打伤的任何一个人。 by the way ,你们,已经是第10个了。 小夏淡淡地诉说着,让方格泛起阵阵寒意。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能如此平静地讲述如此坎坷的身世。 双方陷入深深地缄默中。 你们睡吧,该讲的我已经讲了。 顺便说一声,晚安。 方格越来越感觉,小夏是个冷异的人,古怪偏僻。 The secret woman。方格姑且这样认为吧。 吉祥,你觉得呢?方格用手肘戳了戳吉祥,发现吉祥又睡了...... 好吧,晚安。方格对自己轻轻地说道。 (28) 这是第几天了?吉祥从昏沉中醒来。 看了看枕边还在睡的方格,吉祥苦笑着给他盖上了被子,隐约发现船台上熟悉的陌生人,淡定的看了看,没有理睬。 平平无奇的一天。小夏照旧给他们换纱布,每天十二点准时到的饭菜,和临走时催促的工约,让方格忍不住要骂道:你以为你是鲁豫,我 和你有约啊!不过,看到两菜一汤,他还是美美地收下了....... 午后的时光,最适合用来小憩了。虽然这里不是浅溪,不过,能靠在窗前沐浴暖暖的日光,静静地遐想,一天就算完美了吧,方格和吉 祥,只有那么点要求了...... 吉祥清楚地记得,刚来煤窑的第一天,被打的鼻青脸肿,他还记得那个漆黑的小木屋,就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如今,还会有人在么? 第二天早晨,他们就遇到了小苍,小苍教他们挖煤,叫他们起床,和他们一起玩,一起策划逃走,最后,他走了,现在还好么?想到这 儿,吉祥鼻子一酸,眼泪便流了下来。 后来,后来,小夏来了,他还记得那天夜晚从大衣柜传来的啜泣声,还会看着她换药时血淋淋的双手大呼小叫,他们会被小夏的身世唏 嘘,最终时光彳亍在现在境况。 不过,方格还是乐此不疲地问小夏那夜的哭声。不过,回答依然是到了晚上再讲述。 是不是小夏的秘密见不得光,像咒语一般神秘呢?一切都不得而知。 夜晚落下帷幕,一个个蚯蚓爬出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吸氧。 嗯,我来了,今晚你们又来听故事会么?小夏打趣地问道。 那是…..方格扭了扭身子,侧着头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身影,淡淡地说。 其实,那天下午,也就是你们没来的时候,我被打了。 和你们一样的待遇呢。 事实上,我早上准备逃走,准备去邻近的希森市举报我爸,呵呵,听起来很怪吧。女儿要去举报爸爸,不过就在前几天我才知道,我是私 生女。这无疑让我对我爸又添了一份陌生感和排斥心理。所以,我就谋划着潜逃了,就连车子都已经停在外面了。人算不如天算啊,我爸 那天恰好准备出去,也就是去接你们吧。看到我下楼准备上车,就知道我要逃了。当时就把司机打死了,那辆车子被他手下一个人开走冒 充司机来苦力了……所以呢,我就被关在这里,已经两个月了。直到那天晚上看到你们被打得那么惨,我才哭了,现在想起来还真幼稚 呢…… 小夏平静得道来,虽然从容但方格还是从一大堆的语言中感受到她陈述的错乱。他一定还有秘密在瞒着我们吧。方格暗暗地告诫自己要警 惕这个人。可是,那与年龄不符的经历却又让他们不得不施舍一点同情心给她, 嗯......其实......方格看到小夏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始不安起来。 不过,小夏却走了。一切都变得那么突然和诡异。 只有临走前那句不变的 晚安 ,还稍稍平复了下方格心中的忐忑。 吉祥动了动身子,一把就将被子埋过了头。被子内闷热而昏臭的空气让方格和吉祥迅速沉睡下去...... (29) 昏昏沉沉。 第二天的阳光都如此干燥,仿佛一把利剑刺痛着伤口。 直到中午送饭时,那人的问话才彻彻底底地惊醒了方格—— 昨天晚上小夏跟你们说了什么!送饭的人面目狰狞而惊慌地说道。 方格想到有可能会找自己和吉祥麻烦,忙装作很镇定地样子,回答道,她什么也没说啊,就把纱布留下来让我们晚上自己换。 尽管这个理由很是牵强,不过送饭的人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出什么事了呢?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夏死了。 这几个字深深地撞击着吉祥和方格的心,小夏死了! 后来的话依然是催工期,不过方格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感觉阳光亮的刺眼,灼烧着自己的皮肤,方格眼前一黑,视网膜怕是要脱落了 吧。打翻了饭碗,倒瘫在床上。 (30) 放空?方格好吉祥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下午。 可是,小夏为什么就死了呢? 从那人的问话中,方格不难看出,小夏的一言一行都被视为可怕的预兆。 荒诞的阳光透过阴森的窗帘,将着房间照得格外恐怖。 隐约中,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骚动。 似乎在颤动,在发出哭泣的声音。 方格探下头去,发现有一张纸正在小强们的蹂躏下,蠢蠢欲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小强们也便慌张地逃离。 小夏的信!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会想到你们的出现竟让我多活了那么多天。 我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他人,你们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也许表面上我看起来冷静老练,其实我是一个敏感脆弱的人。 家庭背景让我生活很疲惫——尤其是知道了我父亲的身份后。 于是,我便想到告发。之后的情节你们也知道了,我被拽回来暴打一顿。 后来,我便想要自杀,这个世界太黑暗,太离奇,甚至我不想面对。 仅仅是照顾你们时,我有一种责任感,一种成就感,仿佛应该做点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我应该学会飞翔,即使折断了翅膀。 也许我这次的出逃会死亡,不过我还是甘愿这样。 所以,如果我死了,那就请你们来帮助我,完成未完成的夙愿。 这是被迫害的名单和一些罪行:明夏 吉祥 方格 苍蓝(已死) 秋水(已死) 诸宸(已死) ........ 2011年9月25日,拐卖诸宸,并骗取2万元。 ......... 看着,方格眼前一片模糊,但是只有一个名字让他感到一丝温热和惊讶——苍蓝。 小苍,你真的死了么?那天你不是成功逃走了么?怎么,怎么这里会有你的名字? 看来,还要加几个字啊!(明夏 已死 ) 方格面对这复杂的戏剧性变故,不禁大哭起来。 来路不明的心痛与辛酸交织,让一个17岁的少年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信的背后有几行小字,小到几乎像霉斑一样察觉不到:如果你们看到此信,请尽快逃 走,因为我父亲随时后来除掉你们。 你们到井里的木屋后。那里有别人挖的小洞,用煤渣挡起来了,你们扒开后就可以钻 出去了。记住不能走前门,你们一定要跑到山坡上的小木屋后面,跨过栅栏,我 留了一辆破自行车在那里,祝你们好运。 方格看得惊心动魄,仿佛是电影里德逃生镜头。不过,这次一定要经历了! 现在是中午12点。 早餐送来了。方格和吉祥对那送饭的说,我们下井工作去。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走出屋子。 跳下黑漆漆的矿井。方格和吉祥便开始熟悉的工作——挖煤。 不过,这次他们动作很拘谨。他们可以用伤口没黑完全好当借口来掩护自己为自己 以后的逃跑计划省点力气。 所以,整个下午都那么悠闲地度过了。 直到夜晚9点。 方格示意吉祥先回屋,自己在屋外漫不经心转悠。 终于,他找到小夏所谓的洞,虽然只有一点大,但足够钻进去了。 于是,方格蹲在洞口,假装蹲坑,实际上却在后面用手掏坑。煤渣四溅,染黑了方 格的手,不过这么黑的矿井,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吧! 花了有一段时间,洞口终于明显出来了。方格敲敲木门,暗示吉祥出来。 于是方格一头钻进洞口,开始匍匐前进。洞口起初很小,后来就变宽敞了。方格继 续向上爬着,直到整个人都钻进,吉祥才准备进洞。 矿内静悄悄的,不时传来吱吱的声音,老鼠惊慌地乱窜,仿佛在说不是我发出来的 声音似地。一切都居心叵测地酝酿着...... 方格轻轻地说,我快到洞口了,有一点点光亮,你快跟上来。 就在方格刚说完话时,一阵轻微的震动透过石头传来。 就在几秒钟,震动越来越大,不好,矿井要塌了,估计是渗水。 就在吉祥诧异这种干旱的地方怎么会渗水时,眼看井口就要塌了。 吉祥用力向前推了方格的双腿,自己却渐渐没落在陨落的石头下。直到漆黑的双手 消失。方格突然感到一阵推力,自己便顺势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吉祥就这样远 离自己,他没敢喊出声,伸出的双手却怎么也捞不到吉祥的手。他放弃了,倒瘫在 地上。脑海中浮现起明夏的话,他拖起自己的身体,踉跄地到了栅栏外,骑上破落 单车,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骑了多久,只感觉脸颊上的泪痕被风干, 感到一阵干裂的生痛。 夜幕,惨月,疏星。陪伴着。 直到方格骑到火车站,他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奔向即将开走的火车,推开检票员,进入车厢的最后一节,看到滚动的字幕上映 出浅溪两字时,他哭了,他抱着座位哭了。 回到浅溪,方格报了警。 回到家中,电视上滚动的字幕陈列着获救者的名字,方格擎着眼泪仔细看了几遍, 唯独没有吉祥。火炉旁的父母正安静地烤火,氤氲出一片家的温暖。 【结局A】 几天后,方格再次蹲坐在浅溪的山坡上,不免有些伤感。 独自看日出,看到涕泗横流。 阳光逐渐退去张扬的光亮,展开淡淡地黄晕,渲染着这座古城。 平行时空下,落单的鸟儿肆无忌惮地飞着,穿过斜织的蛛网,绕过破旧的钟楼,最 终在朝霞下被染得血红。 新生的草地上,投下一个斑驳的身影。 方格举起一杯威士忌,缓缓倒下。 不知名的颜色晃荡在半空中,方格轻轻贴在地上问:吉祥,怎么飞? 【结局B】 耐不住家中的拘谨,方格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路过高中,传来“古之学者必有师......”的朗读声,方格苦笑地对自己说,那年, 我和吉祥就在这。 风吹过荒凉的街道,零星的碎纸片飘摇着各自的伶俜。 不知过了多久,方格才走回家。 推开再熟悉不过的家门,那种重复的温暖依旧涌上心头。 不只是因为父母在火炉边暖手,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勾起方格的心底。 吉祥!方格大喊一声,显然沙哑的嗓音盖不住溢于言表的惊喜与伤感。 你他妈不是死啦!骂着骂着,父母笑了,方格却哭了。 吉祥拭去眼角的泪水,哽咽地说起自己的经历:还不是我命大,自己爬出来,被 好心人收留了,这才回来,不然....... 也许两个男的搂在一起会显得太做作,不过当一种特殊的经历涌现后,这种来路 不明的做作,也识相地烟消泯灭了。 走,上山去。 摇摇欲坠的太阳投下参差的光影,不偏不倚打在山坡前两人的身上。 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两个少年摆成“大”状,一起翻滚,一起打架。 玩累了,一身草渣,躺下歇会。睁开眼就能看见天。 时光,时光你慢些吧,让这安逸定格吧。 方格这样想着。 吉祥闭着眼,扭头问道:“方格,怎么飞?” 两人揉了揉眼睛,扑哧一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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