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向来关心我的学习;托他的福,我也没怎么丢他的脸。我们父子俩向来对于文学、历史甚是感兴趣,往来路上又一次在谈论关于“宁波开放与上海开放历史对比”这类话题,愈发激动,便语气过重,引得周围有一对男女扭头惊视,才觉尴尬。父亲是写文章的好手,无奈他到地方上来工作时写的文稿,颇为死板拘束,思想不怎么发泄出来;好在即使如此,他也完成得极好,以致于未改便通过了审查。他写文章,先冥思想上甚久,谓之“打腹稿”,之后忽然一个激灵,抓起眼镜猛贴上脸,操笔疾书,我进前去看,纸上已是龙飞凤舞,狗跳蛇爬,分不清横竖撇那,顿点斜勾。写上个三天三夜,再过来看时,初稿已成纸屑,不知是几稿的稿纸上大势已成,正楷将狂草赶下了书桌,错字也销声匿迹,就等着挑骨头呢。 因遗传,写到文章险处我也颇为熬夜,不计较劳累。学生习作没什么拘束,写起来也有些成就之感,久而久之,攒下“名篇”多部,便拿去向父亲邀功;然而父亲看了,修改几笔,立刻就挫了我的锐气。进中学后,我开始不屑于写“作文”而写“文章”,有一次考试写一文章,被阅卷老师扣除了十分,心中不大服气,交给父亲,他老人家竟当天打印好发表在报上。于是以后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所作文章皆交给父亲评析。 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五,表哥等叫他“五大”。父亲很有出息,上了大学,到浙江宁波当兵,后来定居于此,有了我们一家。老家安徽不怎么去,不免有些思乡,问其回忆家乡的什么时光,答曰读书时光。他小学、初中、高中都在家乡读完的;又一次在宁波话学习讲座上遇到了一位老者,是他的小学校长,已苍苍白发,于是两人颇为感慨。父亲颇好读书,这优点遗传给了我,我小时候在大榭岛,将岛上的儿童书店中的所有书都看完了;长大书杂起来,但终读到好的。他还收藏着两本同规格的83年版的大字典,以及九十年代出版的四大名著,还有很多很久远的书,我似乎可以把它们看作“叔伯”辈了。我其实并不对古文、古书感兴趣,在看完《三国》和《水浒》后,那些书便搁置不看了。 近期学校在学古文,后面有几篇长的,像《小石潭记》《醉翁亭记》《满井游记》老师要求背出,怕是有人偷懒,于是乎将短信发给了家长。父亲自然也收到了,便把我召到他面前,让我被给他听,当时背的是《小石潭记》,父亲将刘子厚的大作横竖看了十多分钟,竟出口能诵,还知道什么是什么意思。父亲说,他很喜欢这篇古散文,仿佛他自己走在小石潭边上一样;我记得在大榭岛我家院子里有个小潭,父亲的想象大概是以此为模型的。父亲问我还有什么文章,我随口答道《岳阳楼记》,他老人家竟激动起来,他那时高中所学的文章,他是班上第一个能背出并理解的,当年的成就感被带到了今天。他从我手中拿过书来,大声、快速地诵读起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嫡守巴陵郡…… ……浩浩荡荡,横无际涯……” 这些诸如“嫡”“荡”字的失误使我发笑,他读了一辈子的书,竟也犯这些错误;然而他的理解之独到,在我意料之外。父亲将《岳阳楼记》和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作了比较,说《醉翁亭记》不如《岳阳楼记》:欧阳修只刻意地描写山水之美与闲适的心境,无法上升到人的高度;而范仲淹则在景物描写之外又加以升华,使全文染上了精神之光。欧阳修的收尾过于急躁,所以尾部未能写好;而范仲淹却点明中心,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反正我是吓傻了,我还没见到过如此大胆的评析古文的人,父亲算是第一个。 父亲说岳阳楼记一定得背好,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写出同样好的文章。没有办法,有时父亲比母亲还爱唠叨,而且唠叨得过于苍白。但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父亲的话有些可取之处。从宣传科科长干到现在写稿的公务员,父亲依旧是废话多于实践的形象,几十年的习惯很难改掉。但终究我还是适应了,他是我博学的父亲,第一个带我看透《岳阳楼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