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香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3班 戴骊锞

2026-11-14

白烟攀上墙面,海腥混着油香漫进鼻腔。暖黄的灯光落满奶奶专注的侧脸,她的眼睛牢牢盯着锅里翻卷的油花,连鬓边的白发蹭到灶边也无暇顾及。逢着儿孙归家的假日,她总守着灶台慢火细烹,把攒了许久的惦念,都融进这热气腾腾的饭菜里。

晨露沾着巷口的青苔,三更的余凉还凝在檐上的青瓦。青布衫的衣角早已扫过凉丝丝的石板路——奶奶心里揣着的,满是我们口头的碎碎念,一步步赶往郭巨菜市场。“锞锞爱吃葱油海瓜子,跳跳爱吃糖醋里脊,琴琴爱吃铁板蛏子。”风载着奶奶的絮语,绵长而又柔和。

海鲜摊前,咸腥的水汽顺着台面四下漫开。奶奶微微俯身,用漏勺舀起一勺,枯瘦的手指轻拨着海瓜子,一粒粒拣进袋子里。摊主笑着搭话:“刚捕上来的货,新鲜着呢!”奶奶轻声应着,语气里带着笃定:“孩子们难得回乡,总是要挑最好的!”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一身海风的潮气跟着涌进来。旧围裙往腰上一系,灶火轰的一声舔亮了锅底,瓷碗铁锅一碰,整屋的暖意便围了上来。淘洗贝类,刮鳞去腥,每一道工序都从容。锅里的白汽一阵一阵,漫过她鬓边的白发。

檐下的砖纹被日头挪了一道又一道。我靠在门框上,看自己的影子一寸寸拉长,滋滋的油声从晨光微熹一直响到日头西斜。儿时的我总望着奶奶忙碌的身影暗自嘀咕:大酒店的菜花样多,还不用自己费力,非得大清早跑去菜市场,再在灶台前熬大半天?便总不耐烦地提议奶奶去酒店吃,好免去这番张罗。奶奶只是翻炒着海瓜子,汤汁在锅里轻响,袖口抹过额角滚落的汗珠,缓缓说:“酒店里的饭菜,只有滋味,没有余香。”

往后数年的假日,我一次次归来。直到那次她端着刚出锅的葱油海瓜子,指尖微颤,险些让瓷碗蹭上灶边——她端碗的手势变了,从前一只手就托得住,如今要先搁下,再慢慢往上抬。我才恍然看清她布满薄茧的双手,看清她望着儿孙围坐一桌时,眼底藏不住的柔意。

原来,她守着这方灶台痴了半生。痴的从来不是一席海味。她痴的是记性——记着谁爱吃什么,记着谁哪天回来;是以烟火为信、饭菜为约,把四散的儿孙一个个唤回来,围坐一桌共叙朝夕。

自那以后,灶口飘出的缕缕烟火,都成了我默记的归期。我总早早奔赴老屋,带上他们爱吃的糕点,走进烟火氤氲的厨房递过瓷碟。奶奶抬眼望我,眼角的皱纹盛着暖融融的笑意,指尖沾着刚溅上的油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那一刻我读懂了她的执念,便静静伴她立于灶边,分担她的忙碌。

奶奶的痴,借一灶烟火,守住一家人的味觉根脉。山高水长,只要这味道还在,家就永远有归处。而我如今才明白她当年那句话——酒店里的菜只有滋味,没有余香;那点余香,是有人在灶边站了一整个上午,把散在四处的儿孙,一样一样想了一遍。

 

指导教师:谭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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