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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纹依依

宁波市北仑区蛟川书院甬江校区 刘芸邑

2026-11-06

这几天宁波的风冷得刺骨。晚上在出租屋里,我用微波炉热了一块超市买的速冻糕点。一口咬下去,太软,太腻,甜得毫无层次,包装盒上印着整齐划一的机器压纹。我放下叉子,看着这块冷冰冰的工业品,脑子里冷不丁地,竟撞进了阿嬷厨房里那股混着樟木和红豆沙的味道。

我是台湾人,在宁波读初中。去年寒假回台湾,阿嬷正做红龟粿。她抓把干粉撒进木模晃两下倒掉,揪下一团红面团,大拇指按出窝。我负责塞红豆沙,不听劝,硬塞得满满当当。结果收口一压,馅从边缘挤出来,弄得黏糊糊的。

阿嬷拿湿布擦掉,拍了下我的手背:“塞这么多,脱模就破相了啦。”她双手死死按住面团,往龟壳花纹里抠,压严实后,在案板上轻磕,猛地一拍。“砰!”红龟粿掉在粽叶上,龟甲纹清清楚楚。

粿蒸上了,阿嬷让我去洗木模。印子里的纹路极深,卡着干面和豆泥。我拿水随便冲两下,不耐烦地扔进水槽:“洗这个累死了,外面买现成的多方便。”

阿嬷没理我。她把我挤开,摸出一把旧牙刷,低着头,顺着木头的纹路,一条缝、一条缝地刷。水花溅到她的碎花衫上,她拿手背一抹,声音不大:“随便应付,神明怎么保庇?做人做事,拢嘛要卡实在。”

当时我不懂,只觉得她固执。

直到昨天,我在宁波的书桌前拼模型。有个零件卡不进去,我急着去睡觉,想拿胶水随便糊弄。粘到一半,脑子里突然闪过阿嬷拿着旧牙刷、低头刷木纹的背影。

我停下手,放下胶水,对着图纸一点点找卡扣,“啪嗒”一声按实。

那一瞬间,我懂了。该抠实的缝隙糊弄过去,终会留下隐患;唯有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才经得起岁月的推敲。

临走前,阿嬷把这块旧木模塞进了我的行李箱。她说:“带回宁波去吧,看到它,阿嬷就知道你要回来了,咱们就要过年了。”那一刻我才明白,老一辈人的坚守,不是不懂变通,而是他们把对神明的敬畏、对日子的认真,全用手掌死死压进了这道道木纹里。她交给我的,是一份不凑合、不敷衍的定力。

看着模型上那条被耐心卡紧的缝隙,我想起了海峡。以前我总觉得这道缝太远,习惯用视频电话随便应付。但现在我明白了,只要心里有牵挂,像阿嬷那样一条缝一条缝地踏实填补,这浅浅的海峡就绝不是阻隔。

木纹依依,海峡亦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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