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站发表 两棵石榴树

两棵石榴树

宁海县深甽中心小学 杨世扬

2026-11-02

立冬将至,风里终于裹上了清清浅浅的寒意。

午饭过后,我沿着校园后山的小径缓步而行。兀地,又瞅见那棵石榴树,它静静地立在高大的梅树下,因为梅树太过张扬,所以石榴树在秋日光影里显得形单影只了。它真的很单薄,可以让人忽略不计。

这棵石榴树长出地面的是三根枝干,像三根小旗杆,其中两根光秃秃的,只有一根斜斜地长出一虬枝桠,此刻已经不复夏日葱郁,叶片凋谢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褪去了翠绿,染上了斑斑驳驳的黄,有些还是焦红的,被火灼烧了一般。底下的一截木桩,静默着,与它遥相呼应。

我过去看的时候,正好有一个男孩在树下打量着它,我问:“你在看什么?”

“嗯?”他迟疑了一下,“我原本是来捡垃圾的。”说着,他刻意地拿出手中的一个白色垃圾,试图证明确实如此。

我微笑了一下:“石榴……石榴看了吗?”

他可能想不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也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微笑给我:“还没细看……就是裂开了!”

好家伙!

是呀!九月份的时候,我还一一数过,大概二三十枚石榴果,现在只剩下四枚了。可能被那些鸟儿叼了去,因为这里鸟雀经常出没;也可能被风刮进泥土里腐烂了,因为今年台风特别多;还可能被哪个调皮的小朋友摘了去,因为总有几个男孩子冲着它瞧呀瞧的……

仅剩的四枚石榴,有两枚完全炸开了,在枝叶缝隙漏下的柔光里,它们敞开心扉,把一整个春夏积攒的内里,坦荡地展示于我们,厚重的皮裂开了三四片,露出一捧捧密密相拥的籽,刚炸开的时候,应该是晶莹饱满,红如玛瑙的,现在已经转褐、转黑。另两枚,果皮完整,褐红带着斑驳的深色斑点,稳稳地悬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也许是为了完成生命最后的叙事。

微风拂过,带着秋天的气息。枝条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便又复归宁静。

我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往前走,透过一丛树林,可以看到另一棵石榴树。这棵石榴树比先前那棵要壮实许多,且主干粗粝,没有一丝丝的光滑;还比那棵的枝干错综,枝丫四散,像一把撑开的伞。从春天开始,我就注意着它,它很努力地开过花,那些花也像它的枝干一样,有点妖里妖气,而且一直开,一直开,直到开不动为止……

你说,他这样开花,结一个石榴果也好呀!可是,花开过了就悄无声息了。枝头就这样一直空空荡荡的,没有挂过一枚果实。

这一年,我静静地凝望过它很多次,今天再次凝望,秋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

秋风里两棵石榴树,像摆在校园里的两份成长样本,久久地叩问着我:石榴树,学生;学生,石榴树……今天,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常常会偏爱“结果”:开花之后,总要结出果子才算圆满,就像我们评价孩子,习惯盯着看得见的成果——分数、奖项、作品、亮眼的成绩。第一棵瘦弱的石榴,熬过春夏,结出二三十枚果子,在风雨、飞鸟、孩童的干扰里不断失去,最后只剩寥寥四枚。果子炸裂,籽粒慢慢暗沉,它不是失败。它认真孕育、坦然盛放、接纳损耗,哪怕果实慢慢衰败,也完成了属于自己一轮完整的生命。这多像一部分孩子:努力生长,认真付出,一路会遇到挫折、失落、失去,未必事事如愿拿到最好的结果,但每一段经历,都已经沉淀成他内在的养分。

而另一棵粗壮的石榴,热烈地开了一季又一季的花,繁花灼灼,最后枝头空空。放在功利的标尺里,它仿佛是“徒劳”的。可开花本身,难道不是生命的意义?孩子也是这样。有的孩子未必能交出大家期待的“果实”:不一定擅长应试,不一定拿得出亮眼的成果,但他愿意热烈地去体验、去表达、去探索,愿意一次次舒展自己。他在开花的过程里练习生长,感受阳光风雨,这份蓬勃本身,同样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今天树下那个男孩,也提醒了我教育里很容易被忽略的一点:他的任务是捡垃圾,是一项被安排好的劳动任务,可他依然忍不住停下脚步,去端详一枚裂开的石榴。孩子的好奇,是不受任务清单控制的。我们常常忙着给孩子布置目标、规定任务、期待收获,却容易忘记给他们留出驻足凝望的空隙。教育不只有“要收获什么”,也包含允许孩子在途中停下来,看见一棵树、一枚果子,生出一点欢喜与疑惑。

成长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不必要求所有树都一定要结出累累硕果。有的生命,在结果与失去中学会坚韧;有的生命,在尽情绽放里舒展自我。作为教师,我们要做的,不是只站在树下等待果实,而是学会安静地陪伴,接纳成长的不同模样:接纳丰收,也接纳空枝;接纳圆满,也接纳损耗。允许每一个孩子,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活成属于自己的那一棵石榴树。

 

首页 投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