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4班 刘静宜
2026-11-02
祖父痴棋,是街坊都知道的事,每日午后,巷口老槐树下必摆开一副棋摊,楚河汉界,红黑对弈,落棋的脆响,盖个整个夏天聒噪蝉鸣。落棋的脆响敲在我紧绷的太阳穴上,一次次提醒着我:祖父还要下很久。
我从小在棋摊边长大,却不爱棋。那些车马炮在我眼里不过是圆圆的木头片子,磨得发亮,带着汗渍和茶垢。我只盼着祖父早点收难,好带我去买冰棍。但他往往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棋子啪啪响,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我蹲在树根边数蚂蚁,偶尔抬头,只看见他后颈上的汗珠滑入衣领。
竹椅发出的"嘎吱"声,是我与祖父的暗号。听见声响,我会小跑上前将棋盒收起,铜扣往往还扣留着暖阳的温度,或许也藏着心中滚烫。
祖父突然中风打破这个维持了十几年的铁律,即使出院后右手仍抖得厉害,端不住茶杯,却还惦记着他的棋,父亲把棋桌搬进阳台,请来的几个老棋友本还推托,但见祖父颤巍巍地执子时,终是软了心肠,我不多做言语,只是铺好棋盘,将棋子方方正正地摆好。祖父的棋子总是落偏,老友也不恼,只帮他把棋子摆好,再走下一步。只是后来才恍然,祖父那发抖的手,总也无法阻止心中盈满而泻露的半生热爱。
阳台的灯在黑夜中是最显眼的坐标,棋桌上摆着残局,祖父的影子被投在纱门上,瘦长而安静。他左手。摩挲着棋子,悬停良久,但落下时却带着一股无人可撼的坚定。有时会听见轻轻地嘟囔声,含糊到似是在说着梦话:"这儿该跳马……不对,先出车……"又像在同一个虚无的人下棋。原来热爱的极值是不停歇的痴迷
"闲敲棋子落灯花。"的联想让我放下了手中的课本,轻步移到阳台上,祖父正伏在棋桌前小憩,右手还虚握着什么。棋盘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红方明显劣势,黑车已经逼到帅门前,我蹲下身细看,才发现红方有一路暗藏的杀招﹣﹣弃车引帅,再以马后炮将死。若非步步推演计算,是绝难发现这路棋的。就像是祖父对象棋的痴迷,是在烟火气中的暗芳绽放。当祖父浑浊的眼睛睁开时,我已经把红车推过了河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棋,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这步走得妙。"直到那晚我才发现,那副棋的帅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是几十年指腹摸索所留下的痕迹。
眼前恍惚出现,年少时我抱着棋盒跟在祖父身后,童真地问他为什么喜欢下象棋,"因为它已经占了我生命的一半啦。"逆着夕阳,身影泛着光晕,语气里是浓到化不开的在意。
《棋经》有云:"善弈者,通盘无妙手。"祖父这一生约莫算不得什么善弈者,可他痴了一辈子的棋,痴的是方寸之间的纵横,是无声处的惊雷,是陪了他一生的老朋友,和无法割舍的中华传统文化的美好。而我终于从蚂蚁堆里抬起头,看见了棋盘上那没被他捂热的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