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宁波东海实验学校新大路1008号八年级803班 姚博昊
2026-10-23
尔其植根幽砌,阅岁百霜,虬柯攫雾,老干蟠冈。初秋残暑未敛,槐叶萧萧,风卷碎叶擦过窗棂,浸来一室微凉;我屏息,闭门展宣,双管银毫沉沉分执双掌,指腹已沁出一层薄汗。
右腕临《九成宫》,取其骨格端凝,矩度森严,一笔一画皆如刻石削玉,左腕摹《自叙帖》,追其云烟奔涌,脱略形骸,提按转折间肩背随之震颤,纵横开合,山雨欲来。少年之时,我扬锋起锐,尝闻古有双管齐下之说,分心二用之奇,左右互书之妙,自谓精诚所至,金石可开,世人多目为其谭怪离,我指节攥紧笔杆,执意以身试锋,欲使同体相攻,神分二境。
孰知双毫初落,便一头撞入淬心炼魄之场。右腕欲静,左腕偏驰;一笔求守,一笔求破,一躯之内,神意已裂为二。阳穴狂跳,青筋隐现,左右手宛如宿世仇敌,于尺幅之间穷凶极斗,左走龙蛇,右拘绳墨,两股奇雄争一管;上翻云雨,下卷尘沙,十万心兵斗寸毫,溅染襟袖,浸遍指尖,字势崩如断崖,黑渍渗肤,似浓云蔽日,胸腔翻涌无名躁火,连呼吸都滞塞沉抑。二心竞斗,双流争壑,左右兼营,同室操戈,此非临池习艺,实乃以身为炉之淬砺。
月余以来,朝夕鏖战于笔砚之间,竟至神形俱瘁。指节肿硬如顽石,握笔时的钻心钝痛随骨节漫生。目力昏花,看帖如隔云雾;腕力衰颓,执笔似举千钧,欲弃之而不忍,欲精之而不能。我伏于案上,心口一阵阵发闷,怨右手过拘,锁不住胸间吞吐的浩荡,恨左手太野,撑不起笔墨矗立的清骨。双管齐下,龙蛇相争于方寸;两腕交缠,水火不容于毫端。执念愈烈时,几乎掐破掌心,甚至妄思断其一势,以残缺换纯粹,以孤锋息纷争,真是汗透重衫,目眩神摇。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我牙关紧锁,肩背绷刀,以理智强镇翻动的感性,以规矩硬压奔突的狂澜,然愈抑愈激,愈束则愈崩,灵魂撕裂之痛,若钝刀镂骨,昼夜不宁,即入梦中亦见双笔相绞、互不相下之形。
忽一日,骤雨自天而降,瓦棱溅雪,俄而惊雷破柱,紫电裂空,屏翳扬旌,日耀金台。当是时也,四夜晦冥,灯焰于风中飘摇不定,胸内百绪腾涌,血脉如滞。臂已酸胀不能支,我仍前倾身形,竭尽心力作最后一搏,怎奈神思已竭,腕力崩离,笔锋倏然一偏,一滴浓墨轰然坠纸,晕开一片狰狞黑斑,将所有苦心构筑的气象,刹那碾为齑粉,雷霆霹雳,支离于灵台之上。
我颓然掷笔,委身于地。宣黑晶莹,散作珠玉乱抛。笔杆滚尘坠埃,泼洒之墨凝成一片沉沉如夜的云影,覆尽少年凛凛不肯坠首的锋芒。满室狼藉之中,一语倏然击穿混沌:“今者吾丧我。”南郭隐士颓几而坐,仰天而嘘,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从前我读此句茫然隔膜,直至此刻才在满地残迹里,触到字句之下的千钧重量。忽悟从前曾数度执笔欲休,然胸中争胜一念,如草遇春风,旋灭即生。每至指痛难持,目涩欲阖之际,便在“就此罢手”与“再试一回”之间反复浮沉,如舟行怒涛,进退皆不能自主,这不是笔墨之争,是我与我日夜无休的角力。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天地赋我此身,本就携着天生难磨的参差。右手宜守,左手宜纵,是深植骨血的禀赋,非人力可强行扭合。我恃一腔灼烈好胜,执意逼两极归一,求世事圆满无疵,何尝不是逆造化而行?世人汲汲通晓求胜之道,却很少有人明白:求胜,是执我而终自困;求败,是放下而归于真。我徐徐坐直。这一次,没有再伸手取笔。
对着那残破素纸,对着相悖的双手,对着那个被执念烧灼得面目紧绷的自己,我轻声道出一句:“我败了。”这不是俯首认输,更不是中道弃置,而是一场无比清醒、主动的求败。
日复一日的冶炼中,我任左手败于它的狂,纵使疏野至于极处;任右手败于它的守,听其端严归于本然,更令那个事事欲掌控、处处求全胜的“我”彻底败下,将自己交付于眼前狼藉,交付于内心撕裂,交付于这本无解的困局,我不再苦苦挣扎。那一夜,我静坐在心的废墟之上,如同百战之后卸甲的将军,亲手卷起那面追逐胜利已久的旌旗旄尾。
至若雨势渐杀,云破天开。虹重彩练,日耀金台。晨光穿破窗棂,落于案上,抚过我满是墨渍的手掌。纸笔如故,双手如故,只是盘踞已久的撕扯与焦灼,已悄然消融。我缓缓抬腕落笔,左写“日”字,金光万道,右书“月”字,银辉千里。左笔如凤,翱翔于千仞之巅;右笔若龙,腾跃于九霄之上。龙飞凤舞,交辉于方寸之内;云蒸霞蔚,绚烂于尺幅之中……
左右之争,本是起于无明妄念。从前我汲汲于扫尽缺憾,强求合一,却不知无明本无可尽,执念可破而不可根除。“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大道尚且不执于定相,我又何必困死在“必须合一”的枷锁之中?我抬腕落笔,右手循法度,左手纵天机,各行其道。槐立百年,苍皮镂岁,含章守寂,虬枝抱空。我将双笔皆埋于树下,这便是淬炼后的求败——不再令两极合一,而是接纳自我本有的裂隙,于和解之中寻回本心。
因为那个一心想赢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曾经只想赢的人,终于肯低下头——向互搏求败,向世间求败,向草木求败,向那个比他辽阔得多的自己求败。
可就是在这一低头间,他的所有淬砺都有了定数,他赢了。不是赢了谁,不是赢了什么,而是再没有什么需要他赢。
如最后一滴千锤百炼制成的墨,甘心化入清水汪洋——它不再是一滴醇厚精巧的墨,却拥有了整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