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市崇寿初级中学906班 陈欣冉
2026-10-21
我冒着盛夏的暑气,回到相隔几百里、却已别了几年的故乡去。
记忆里的故乡,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湿草的气味;老屋前种着两棵树,一棵枣树,一棵杏树。一路回去,才发现家乡建设已翻天覆地:路宽了,平了,路边装了明亮的路灯,每家每户的墙上都画着乡村振兴的图案。
阳光照在车窗上,晒得滚烫,我的心也滚烫。
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老屋走。路宽了,平了,可走到老屋门口,我一眼就看见那两棵树。枣树还在,杏树也还在,只是枝干比记忆里粗了许多,也老了许多。树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衫,花白头发,背弯着,正用手搭在额前朝路上望。我走近了,才认出那是奶奶。
我记忆中的奶奶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嗓门大,走路带风,能挑着两桶水从井边一口气走到灶房。枣子熟时,她搬梯子,拿竹竿在树上敲,黄澄澄的果子落下来,她在树下喊:“小馋猫,快来捡!”杏子熟的早,我们来不及回去时,她就把杏子晒成干,她总把最甜的一包留给我。她那时脸是紫红的,手是有劲的,骂我调皮时,声音能穿过半个院子。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脸瘦了,黑了,皱纹一道一道刻着,眼睛也显得有些红肿。她看见我,先是一怔,像是没认出来,随即脸上现出欢喜的神情,嘴唇动着,却没有叫出我小时候的乳名,只说:“长这么高了!路上热吧,快进屋。”
我喊了一声“奶奶”,她应着“哎”,忙着搬凳子,又用袖子擦了擦凳面,让我坐。她给我倒水,手有些抖,水洒在桌沿上,她慌忙用抹布去擦。我接过杯子,心里忽然发酸。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把拉过我,搂在怀里,骂我“晒得像黑炭”;她对我客气了,客气得像对待一个远来的客人。
我问她:“奶奶,杏树还结吗?”她笑了笑,说:“结,就是结得少了。树老了,人也老了。”我又问枣树,她摇摇头:“今年没怎么结,枝子都枯了些。”她说这话时,像在说树,又像在说自己。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许多小时候的话涌到嘴边,什么捡杏核、打枣子、在树下乘凉,可总觉得被什么东西挡着,吐不出来。
我拿出带回来的糕点给她,她推了推,说:“留着你吃吧,城里东西贵。”我说专门给她买的,她才收下,放在桌上,又忙着去厨房,说要给我做饭。我跟进去想帮忙,她把我往外推:“你坐着,别弄脏衣服。”她的语气还是亲的,可那亲里带着小心,带着一种怕麻烦我的局促。我知道,隔在我们中间的,不仅仅是日子,还有她不肯说的辛苦。
几天后我要走了,她送我到门口。记忆里,她送我时站得直直的,声音亮亮地喊:“放假早点回来!”如今她站在枣树下,背弯着,手扶着门框,只说:“有空再回来。”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像老屋墙上一道旧影子。
没想到,几年工夫,家乡的路宽了,墙上的画鲜亮了,可奶奶却老了。那两棵树还站在老屋前,一棵枣树,一棵杏树,像两个不会说话的老人,守着院子,也守着我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