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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成为鲁迅

宁波大学附属学校911班 徐硕

2026-10-16

小时候,总幻想成为鲁迅。

曾看到过他的画像,是一张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脸,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块被风雨侵蚀的岩石。浓黑的眉毛拧成两道永不舒展的川字,眼神像淬了冰的匕首,隔着几十年的纸页,仍能刺得人心里发寒。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鲁迅是中国的民族魂。”我听不懂什么是民族魂,只觉得这个词沉甸甸的,像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于是便认定,成为这样的人,是顶了不起的事。

听说《朝花夕拾》是他极好的文章,可我去读,却发现那些句子拗口得很,“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读来读去,不过是些院子里的花草虫鱼,还有一个叫闰土的乡下孩子。我看不出什么深意,只觉得他的文笔有一种奇特的魔力,明明是最朴素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像生了根的铁钉,一个个钉在纸上,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置喙的力量。

尤其是那种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疏离,一点嘲讽,仿佛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罢了”“如此而已”“大抵如此”,这些词从他笔下写出来,便有了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高。我羡慕极了,便学着他的样子写作文。把“我觉得”改成“我以为”,把“就这样吧”改成“大抵如此罢了”,故意写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在结尾加上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仿佛我也看透了世间的一切。结果作文纸发下来,老师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批语写着:“故作深沉,无病呻吟。”那几个红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脸颊发烫。我把作文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里却不服气:鲁迅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后来上了初中,再读《朝花夕拾》,才读出了那些平淡文字背后的悲凉:百草园里的快乐,终究会被三味书屋的枯燥取代;那个项带银圈、手捏钢叉的少年,多年后会变成一个麻木迟钝的木偶;那些看似温馨的回忆,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伤感。我又读了《孔乙己》,读了《狂人日记》,读了《祝福》,那些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个时代的脓疮,露出里面腐烂的血肉。我看得浑身发冷,却又忍不住被那种犀利的力量吸引。

我又开始学着写议论文,想像他一样,用一支笔做武器,刺向世间的不公。我学着他的样子,针砭时弊,批判现实,写了一篇又一篇。可写出来的东西,要么是空洞的口号,要么是偏激的抱怨,要么是拾人牙慧的陈词滥调。我拼命地模仿他的句式,模仿他的语气,模仿他的讽刺,却怎么也学不来他骨子里的那种深刻。我终于明白,我和他之间,早已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这层障壁,不是年龄,不是学识,而是时代,是经历,是那种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勇气和担当。他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开了一扇通往光明的门;而我,不过是一个躲在温室里的孩子,对着窗外的风雨指手画脚。

网上总有人说:“鲁迅也就是文章写得好而已。”诚然,鲁迅的文笔的确优秀,优秀到足以让后世的写作者望尘莫及。但他们不知道,支撑起那些文字的,是一颗滚烫的、悲悯的心。他骂那些麻木的看客,骂那些吃人的礼教,骂那些虚伪的正人君子,可他骂得越狠,心里的爱就越深。他爱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爱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民,所以他才会“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而现在的学生,又在写些什么呢?

如果去翻阅初中和高中的那些高分思辨作文,不难发现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荡秋千表演。开头总要引一句名人名言,最好是尼采或者萨特,显得有深度;中间要分三个论点,每个论点配一个例子,从古代的司马迁、范仲淹,到现代的袁隆平、屠呦呦,再到外国的海伦·凯勒、马斯克,翻来覆去地用;然后要写一段让步,“诚然,某某某也有其合理之处”,显得客观公正;最后再升华一下主题,喊一句“作为新时代青年,我们要……”的口号。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七八百字。

他们说这叫思辨。思辨,说难听点叫中庸之道,再难听点叫和稀泥、墙头草。可这连思辨都算不上,无非是在预设的轨道上左右摇摆。你荡到左边,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荡到右边,说科技也带来了伦理问题;荡到最高点,说我们要辩证地看待科技。你以为自己飞得很高,可你永远也逃不出那根绳子的束缚。你永远也不会问,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这些问题的根源在哪里?我们又该如何去解决?难道荡到最高点就是自由的鸟儿,可以肆意地飞翔了吗?可知道,笼中鸟,何时飞?

所谓的高分作文,不过是流水线生产的商品。只要你掌握了模板,学会了用一些看似深刻的词汇包装平庸的观点,再加上一点杠精式的抬杠,你就能拿到高分。观点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无非是“要理性也要感性”“要传统也要创新”“要个人也要集体”。大家写出来的东西,全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语气都一模一样。没有棱角,没有锋芒,没有真情实感,只有精致的空洞。

我们何须成为鲁迅?这个社会早已不需要鲁迅了,不是吗?

现在的社会太热闹了,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观点。打开手机,每个人都在发表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我们在网上争吵,在网上批判,在网上义愤填膺,可关掉手机,我们又变成了沉默的大多数。我们骂着社会的不公,却又在不公的规则里钻营;我们批判着别人的麻木,却又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我们不需要一个振臂一呼的启蒙者,我们只需要一个能让我们发泄情绪的出口;我们不需要一把刺穿黑暗的匕首,我们只需要一面能照出自己高尚的镜子。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我翻开那本早已被翻烂的《朝花夕拾》,扉页上的鲁迅依然用他那冰冷的眼神看着我。我依稀记得,他曾经说过:“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可现在,连萤火都快要熄灭了。

我合上书,轻轻熄灭了桌上的灯。

鲁迅先生,晚安。

 

指导教师:陈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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