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市兰江小学607班 戴饴诺
2026-10-15
明月夜,霜满天,当小竹儿依偎在外婆和小姨中间,和她们一起静立于白水台上,终是望见了梦幻一样的月亮田——那正是白水台梅先生家的梯田。梅先生过世后,田和土都撂了荒,没有秧苗,没有谷子,也没有谷桩,所以格外平滑,如明镜,如仙境。那是外婆说了一辈子的月亮田,原来它从来都不是月亮娘娘藏在人间的宫殿,而是落在一代人心间的伤感与遗憾。
淳朴又不失唯美的文字,让《开满桐花的春天》在我眼前铺展开一幅幅桐花岭人家的日常小景,却又萦绕着一种我似懂非懂的情愫。
我不懂,为何外公半夜偷偷挑水注满水缸却说是政府派人给女英雄解决待遇?我不懂,外公为何在一叠一叠的百花纸上反反复复写着“百年好合”却又处处言语奚落外婆?更不懂外公为何要砍掉外婆辛苦栽种的芍药花?
我不懂,外婆为何从不真与外公置气?外婆为何一辈子都不走出朱砂集?外婆明明没有到县城骑高头大马、戴大红花,却不告诉外公?
书中小竹儿的外公与外婆似乎打了一辈子的哑谜,就像书中说的:“他们一个忙外头,一个忙家里,互不干涉,却又暗中各自生气,像两块好磨盘,偏偏背靠背,磨不出‘好日子’来。”这是何等别扭的相处方式啊!
一个想法总在我脑海中徘徊,如果小竹儿的外公和外婆都能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很多深藏在心中的困惑是不是早就迎刃而解了呢?外公少了猜忌,外婆也不用半夜三更跑到白水台流泪,还要借月亮田的故事掩饰。
“你不说呀。”“你也不说呀。”简简单单的临终对话,是埋怨,也是释然。这跟我所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和爸爸妈妈总会互道“我爱你”;我心里有什么开心的事,也总喜欢和爸爸妈妈讲个滔滔不绝:要是难过起来,咧开嘴哇哇大哭一场也是常有的事……但故事要真这么写,仿佛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太过直白,好似就配不上清冷的月光,朦胧的寒霜和那满山的桐花香……可故事里外公外婆之间的弯弯绕绕实在是令我有些费解——故事很美,却也让人心里堵得慌。
“老头子,又抽烟!咳成那样,不要命了?”外婆的声音把我从书本拽回现实,被“抓包”的外公闷着头,把烟掐了往垃圾桶里一扔,可外婆的眼睛尖,一把夺过剩下的半包烟,又絮絮叨叨了半晌。外婆总是防“贼”似的防着外公,瞧,午饭时,外公想偷喝一口酒,外婆又寸步不离地盯着,像看护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时我便万分同情外公,觉得外婆真凶,外公真可怜。
可这个八月,一切都变了样。外婆在客厅干活不慎滑倒,肩膀脱臼,疼得脸色煞白。外公从里屋冲出来,那是我头一回见他那么慌张。从医院回来,外婆的右臂吊着绷带,什么也做不了。平日里沉默内敛的外公,瞬间扛起了所有家事。他日日精心煲汤做菜,排骨汤、炒牛肉、清蒸甲鱼轮番上桌,端到外婆跟前时,又什么也不说,只把勺子或筷子递到她左手边,还不时往外婆碗里夹菜。从前极少碰洗衣琐事的他,每天早起洗衣晾晒,一丝不苟。即便外婆在一旁念叨挑剔,他也不恼,一一照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晾衣杆上挂满了我们一家的衣服,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倒比平日里还热闹。那天我睡得晚,看见外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角有泪光,可嘴角是翘着的。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外婆的“凶”,是怕外公走得太快;外公的“闷”,是把所有不安都化成了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他们从不说“爱”字,因为那字太轻了,担不起五十年的风雨同舟。外公知道自己脾气倔,平时不会说“漂亮话”,能做的就是在外婆受伤时,把自己变成她的右手;外婆何尝不知道外公心里苦,她只是用最笨的法子——剥夺他的一点嗜好,来换取他长久的安康。这代人的爱,是长在骨头缝里的,不轻易示人,可一旦被触动,便如桐花落地,无声,却铺满整个春天。
我不再觉得“心里堵得慌”了。小竹儿看不懂的那些哑谜,其实谜底就是日子本身——“外公和外婆分别用各自倔强的方式完成了一生的承诺,尽管磕磕绊绊,但却是盛开在人间最纯洁的桐花。那代人的爱,简单不复杂,隐忍不退却,永远无可超越,就像高高的仡佬山。”是啊,他们那代人,经历了太多动荡与匮乏,爱对他们而言,不是风花雪月的许诺,而是清晨水缸里的满水,是病榻前未曾松开的手,是一句“你不说呀”背后“我都懂”的默契。那种爱,简单得不需修饰,却又复杂得值得我们用一生去读。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也学会了把关切藏在唠叨里,把深情熬进一碗汤中,我就真正读懂了那个春天,读懂了月光下的桐花岭,也读懂了我的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