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大学附属学校911班 徐硕
2026-10-13
我总以为,世间至美都藏在险远之地。要登绝顶之上,才能揽云海星河入怀;要探深谷之幽,才能觅林泉秘境之趣。年少心气总盛,总盼着往高处攀,往远处寻,仿佛不抵巅峰与深渊,便算不得见过真正的风景。直到那个春末的月夜,一捧漫过窗棂的月光落在窗前,与我那执念撞个满怀。
那夜的月光是不请自来的。它不像白日阳光那样堂而皇之地铺满全屋,只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来,还裹着些晚风。它先落在窗台的多肉盆栽上,给肥厚的叶子镶了圈银边,而后竟大大方方地卧在我的《全效》上,笔尖一动,便搅碎了满纸清辉。我被这调皮的月光扰得静不下心,索性合了笔,任它在书页间跳荡闪烁。
原来月光与月光是不一样的,四时风物各有其韵,月色也自有四季的模样。春日的月光总带着草芽抽新的嫩意,还沾了点“杏花雨”的湿,倒真应了那“春江潮水连海平”里的柔婉,即便不赴江海亦能体会;夏日的月光最是饱满丰腴,裹挟着晚蝉余鸣落在故乡的边塘里,只一捞,就能掬起满掌清凉;秋日的月光最是安详恬淡,却不免常见“床前明月光”之意境;冬日的月光薄而清冽,落在未化的残雪上,于冷冽处透出明媚。唯有冬春之交的月色,总带着点瑟缩犹豫,雪将融未融,芽将发未发,连月色都瑟瑟缩缩,没了利落的模样。
后半夜渴醒时,屋内早已盈满朦胧的光。我摸着黑去倒水,指尖未触玻璃杯壁,就看见杯身上晃着疏疏落落的鹅黄光影,不禁笑月光贪玩。
我见过它初升时挂在楼角的蓬勃,也见过它夜半高悬时的清辉,却从未见过它敛却锋芒,静栖于枝桠间的模样。风一吹,枝叶轻摇,月光就在枝桠间跌跌撞撞,像撒了一树的星子。我站在窗边看了许久,再醒时,月亮又往下沉了沉,却似乎更亮了些,像一簇温和的篝火,把深夜烤得暖融融的。
我们总忙着往远处追,却忘了看看眼前的风景。原来我们苦苦追寻的美与真,竟从不在险远之处。不必登临绝顶,校园晚霞亦有云海之壮阔;不必潜入深海,一口冰镇西瓜便是整夏清凉;不必等来年再开春,花开花落即是春。就像宋人碗里的春天,不必郊野寻春,一只天青色的碗,一碗泛着雪沫的茶,就盛下了整个春天。
我们不必登上巅峰亦可仰望星空,我们不必下至九幽便可凝视深渊。人皆云寻美难,寻真难,试问二者何处难?君不见承天寺中空月落,竹柏影里藏真境;东篱菊香盈满袖,南山望处见本心;寻常阡陌风穿柳,烟火人间有清欢。说来说去,无非是前人未竟的念想,与后人不散的执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