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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眼泪的笑涡

慈溪市崇寿初级中学906班 屠恩俊

2026-10-13

挂着眼泪的笑涡

我是蚌,生活在村口河的深处。

河是墨色的。水不流,也流,沙沉在底,像一些咽下去的话,谁也不碰,谁也不提。我合着壳,在河的最深处,在暗的最暗处。壳里有一粒沙,它刺我,我不出声。疼这种东西,喊出来就轻了,但轻了,就不算数了。

岸上,站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校服洗得发白,领口那圈线头翘着,像一排没来得及剪的倔强。风把你的衣角吹成一面瘦旗,猎猎地响,天很低,云压在水面上,压得河喘不过气。芦苇弯着腰,一排一排,全朝着学校的方向叩首。那张成绩单被你攥在手里,攥成一根弦,弦断了,整条路就哑了。

蹲下时,你哭了。泪从你眼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砸在石头上,碎成更小的珠子。你哭,是因为你知道,那张纸上那个数字,回家没人会看,可老师会在班上念,同学会在背后笑。那些没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想说我真的努力了,想说能不能别念了,想说我不是不想考好——全堵成一座小小的堰,水漫出来,漫成你脸上的河。

岸上只剩你一个人。石头是凉的,你坐了很久,坐到石头把你也坐凉了。

书包歪在脚边,拉链头上缠着一根红线,线头打了个结,结里裹着一颗小石头,从这条河里摸上来的,被水冲了多少年,圆了,滑了,摸起来像一颗牙。你把线解开,石头落在手心,是温的——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你攥了太久。

你没有动,河面看着你,你看着河面,两个沉默的东西,对望成一面镜子——可你先弯了嘴角。

你想起数学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脑子不笨,就是不肯钻。”一句话落在你心里,像几粒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圈圈相推,推到极远的地方,还是没有靠岸。他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在叹气,眉头拧着,比骂你还让人疼。可你记住了那句“不笨”,像记住一盏在风里晃了晃、终究没有灭的灯。

我抬头,隔着水面,我看见了你。

水面被光照成一层碎银,你的倒影在水里晃,哭着的那半张脸和笑着的那半张脸叠在一起,叠成一个完整的你。我忽然觉得,那条河不深了,不宽了,不冷了。

一粒沙刺进我的肉里来,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它刺我,像一根针扎进漫长的夜里。我合上壳,想把它吐出去,吐不掉——它扎得太深,深到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裹它。

一层,

又一层,

再一层……

像你用笑裹住那句“不笨”,我用肉裹住那粒沙。河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水一层一层压下来,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夜晚,叠在一起,叠成一座看不见的山。我裹了很久,久到忘了没被刺进来之前是什么感觉,久到那粒沙不再刺我,不再疼,不再是一粒沙。

它在壳里慢慢圆了、润了、亮了。

你在岸上,天天来,也天天哭,天天笑。书包里塞着成绩单,塞着没及格的卷子,塞着老师让带回去签字的通知,你看了很久,自己签了。人来人往,没人知道你刚哭过,只看见你的笑涡。你站着,迎着风,笑涡弯弯的,泪还挂着。

后来那个黄昏,卷子又发下来。数字往上挪了——一格,只一格。你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颗从河底摸上来的石头——圆的,滑的,温的。你把它细细折好,收进课本最深处。不给人看,可你心里却激动的一瞬。

你站起来。天边烧着一片云。泪还挂着,笑涡也还挂着。可这回,你先笑,泪才落。

那天你又来了,低头,看见水底有个壳,壳缝里透出一线光,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你看见了。

你看见我的壳在发光。

我看见你的笑涡里有泪。

我们隔着一条河,可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别人给的疼,一层一层裹住,裹到它不再刺人,裹到它自己发光。

你还在岸上,风小了,天晴了,河水缓了,泪还挂着,笑涡还在。

我还在河底,水还在流,沙还在裹,光还在长。

我们都没碎——

一个沉在水底,一个站在风里……


 

指导教师:刘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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