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3班 傅思源
2026-10-12
上年腊月廿三的黄昏,我独自伫立在返乡渡轮的甲板上,广阔的海面上,是渐次铺开的暮色,那细弱的声响似乎仍在耳畔回荡“滴答,滴答”。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也碾碎了小巷口的寂静,老宅那扇斑驳的木门,缀着星点红绿的白墙撞进眼帘,惊醒了蛰伏了十年的记忆,喜悦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啪嗒”落在田埂上,溅起些许回忆。
“吱呀——”
我轻启旧木门,旧木门的涩响刺破了暮色中的静谧,柜台后的身影顿了顿,他眯起眼辨认,短暂静默后他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他叫唤着我,“这否是小芋艿伐?侬生了嘎大嘞,阿拉头发通白完了……(宁波话谐音)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店内的老钟滴答滴答地附和着他的话,钟摆在昏黄的光线里来回摇荡,像在固执地丈量着什么。
我盯着玻璃罩蒙了厚灰的座钟,伸手碰它,指腹刚搭上凉的发沉的钟盖,闷得像被棉絮裹住的嗡声撞了出来,半旧的弹簧磕出一声发哑的轻响,那根摆了四十年的钟摆抖了抖漏出半拍细得宛如蜘丝一般的滴答声,之后便再也没了从前脆生生的调子,钟摆却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慢得像把过往的日子都揩开了,二阿公的咳嗽声愈发急促。风拂过窗棂从窗缝里溜进来,积灰账本的泛黄纸页沙沙作响,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儿时我总觉得小店内老式座钟的细碎声响磨得我耳朵都起了茧,总想把这些黏糊糊的乡音旧响全抛在身后。
忆十岁那年,我总被外公牵着手拽进二阿公的小店里学习,我总把下巴搁在凉冰冰的旧柜台上,指尖绕着柜面上的旧木纹,眼尾总追着那些戴着耳塞的埋头苦读的人影。那钟和二阿公一起守了四十年,它每晃一下滴答声就顺着凉丝丝的木质柜台爬上来,缠上我的笔杆,连我落笔的节奏,也跟着它晃。
循着咸涩的海风随二阿公走近那老旧的灶台,灰黑的木柴余烬如同岁月在他指缝间悠悠流淌,撒落在雪白的年糕之上,那日煨年糕裹着的糯米的甜香再一次随着袅袅的热气萦绕在鼻尖,他佝偻的背影在灶火噼啪中摇曳成一抹温柔的剪影,儿时的期盼与守候被揉成了舌尖上的绵长滋味,余韵悠长……
可方才我指尖还沾着灶膛里蹭来的灰,抬眼就瞥见二阿公捏在手里的纸——不是他往常翻得卷边的晚报,纸边是医院特有的冷白,我也顾不着老钟的滴答声了悄悄挪到身后,目光中那硬挺黑体扎得人眼发涩,高分化是好的迹象,偏后头的”鳞癌“却沉得像灶底压了半宿的冷灰,我忙把话头往年糕熟没熟上引,他转过头盯着老钟喃喃自语”快好了“,我攥紧了手,指节泛着冷,余光瞟到他的目光在我攥得发僵了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我望着那座快停摆的老钟问他这钟有些坏了为啥不修,他的目光扫过蒙在钟罩上已经厚得盖过了钟摆愈发淡的影子的灰,落在燃得只剩火星的老柴火上,他听着老钟细丝一船的轻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修好也没什么用,还费功夫“,我盯着那最后一点余烬起身去抱新柴,他却阻止道,老柴还能烧,余温足够了。
周遭安安静静的,我这才第一次听清了这伴了我整个童年的声响,从前我总捂着耳朵躲着它,嫌它聒噪,嫌它走得太慢了拖慢了我的节奏,此刻我站立在它面前,盼着它能响得再亮一点,把那旧时光再数一遍,从前我总忙着往远处跑,把这日复一日的滴答声当成碍事的背景音,直至今日才回过神,那些我没珍惜的细碎日常全靠这声音串成了能摸到的回忆。
今岁中秋,我再次寻着记忆来到这里,那钟摆最后晃了晃,只剩一声细弱的呻吟似的余响,就垂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了,像走累了的人歇在了旧时光的尾巴上。也许钟表的指针可以回到原点,可人们却永远没法踩着脚印回到昨天,那些被我忽略了无数次的声响,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是它把我丢在身后的童年妥善地藏在了这几间旧屋的光阴里。
岁月悠悠,那声响早已沉入了时光的长河之中,愈发深远,而它却在我的记忆中被我细细勾勒出愈发清晰地轮廓,时光的海潮将它们拍碎成了细碎的星光,可光点却总能在午夜梦回时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旋律,它宛如最温柔的锚,却能稳住我心跳的频率,勾住我漂泊的脚步。
灶灰的余烬暗下去,老钟的摆锤慢下去,是一整段岁月在往前走。
滴答滴答,风好像又把那细弱的声响送了过来,老钟的滴答声与灶火的噼啪声交织混杂着咸涩的海风同记忆如丝如缕在心中氤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