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效实中学(东部校区)D2803班 沈吴越
2026-10-10
秋天又来了。于是我又不得不去面对秋天。
秋天又来了。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秋天。就好比夏天的时候你穿一件T恤就出门了,冬天你裹上羽绒服也没什么可想的,但秋天不行。秋天你得想。早上出门穿什么,中午热了怎么办,晚上降温又怎么办。秋天是一个需要你做决定的季节,它逼着你面对衣柜,面对那些你一整年都没碰过的薄外套和针织衫,面对你自己。
我能看见秋天,但我却装作没看见。夏天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热络,像谁不由分说地往你手里塞东西——热浪、汗意、蝉鸣、午后的困倦,由不得你拒绝。秋天却不同,就算我装作没看见,她也以她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到来。它从你身边绕过去,轻轻地,像一个人只是路过,却留下一句你没听清的话,让你忽然想停下来,想一想。
——可停下来又能想什么呢。日子没有停,课表没有停,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从小考到期中,从周一到周日,像一条不宽的河,水不急,但你一直在里面走着,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你走不快,也停不下。
然后可能是一天晚自习恰好在窗边,忽然抬头看了窗外,才发现银杏是最先黄的。它们黄得不管不顾,满树的金色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声音很碎,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阳光穿过这些叶子的时候,每一片都透亮,脉络分明,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河,从叶柄流向叶尖。我没从树下走过去过,但我也希望偶尔有一片能落在肩上。我不想拂去它,它就待在那儿,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让你觉得肩膀上多了一点点什么。每年的秋天都是这样。
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做加法,一半的时间在做减法。可奇怪的是,叶子落尽之后,它看起来并不贫瘠,反而更清楚了——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每一处分叉都明明白白,整棵树像一个终于想通了一件事的人,寡言,但笃定。而人呢。试卷一张一张地发下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热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退潮。随着时间被定义的意义和银杏一起飘落了。秋天明明那样的从容,却让我手足无措,应接不暇。
“你能不能,再晚一点来?”终于承认了这个无法无视的季节后,我对她说。
“是因为我象征凋零?落寞?悲伤?”她问。
我摇摇头。“是因为你走在夏之后,跑到冬之前。你宣告的是一年已经过了大半,沙漏的上半个玻璃漏斗已经没有多少余量,可我的时间不够,我不想见到你——我还没做好准备见到你。”
她不回答,我觉得她消失在了银杏树里。
秋天给我讲过,她以前的那些朋友。他们往往都是一个夜晚,一支笔,一张纸,一轮月亮,一个人。然后对着她讲相思,讲战事,讲过去,讲未来。她很喜欢那些老朋友,于是她用她的绚烂和我交换,希望我也能给她讲讲我们的故事。我和她说,我有一支笔,一张纸,一轮月亮,一个人。但是我没法给你讲故事。我没有一个可以迎接你的可供使用的夜晚。
千年前的人们只能度过五十来年的寿命,而我却拥有七八十载的人生。但为什么他们还是能够闲庭信步,而我却在一次次迫不得已的冲刺里上气不接下气。秋天啊。对不起啊。我给不了你文,给不了你词,给不了你诗,甚至给不了你愁。在我作为一个现代人“重要的一生”里,我实在没有办法坦然和你像老友重逢一样一起看银杏。我的未来不是我的,我的过去也不是我的,就连我的现在也已经易了主啦。我的时间太拮据啦,你是不会懂的啊。
我看到秋渐行渐远的身影顿了一顿。
我还没准备好面对你啊。不是因为我厌恶你;只是想求你宽恕几天的期限吧。请恩准我再补一点夏的复习,冬的预习;再多写一道题,多响应一个期望;请允许我再燃烧一点仅存的时间来点起夜读的灯;请慢些来吧,我还没准备好面对你啊。
“你,很累。”秋天对我说。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我,还不够累。”
我和她讲,我永远是轻松的:因为总会有人比你更努力;我和她讲,我永远是优渥的:因为总有人比你更困苦。我们是没有资格抱怨的,我们更是没有资格休息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的权能,但若是翻一翻我的账单,你也能知道我的时间到底是和银杏一样的枯黄了。
“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请让秋天就只是秋天吧。”
我摇摇头。笔已经重新拿起来了,我知道再陪这个季节聊下去,冬就不远了。“秋天是培优、纵深、超前、弯道超车。秋天有期中考——你知道什么是期中考吗?”我感觉自己竟然有了一些怒意。
秋天又消失了。
“期望。”我对秋天刚刚坐着的地方说,“期望就像秋天的天空。”
很高很高。而且你越看它,它就越高。
然后没有回答。
其实本来就不会有回答。
秋天只是一阵风,一片叶子,一道斜斜切进教室的光。它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不会像老朋友一样坐下来听你讲那些你自己都理不清的心事。它只是来,只是经过。可能只是因为我还没准备好面对她,才想向她辩解。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一片,两片,不急不缓,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那些叶子落得那么从容,从容得让我更加生气。凭什么你可以这么慢,而我不行。凭什么你可以一片一片地掉,而我只能一天一天地跑。跑到最后连自己在跑什么都快忘了。
但秋天不会在意我生不生气。它连我存不存在都不在意。
我低头看桌面,课本扉页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影子,是窗外那棵银杏投进来的。枝丫的轮廓断断续续的,像一句被风剪碎的话。我没动,让它待着。它也不急,慢慢从扉页爬到笔袋上,再爬到我的手背。凉凉的,轻得像没有重量。其实秋天一直都在给我讲故事。用一片叶子落地的速度,用风穿过走廊的走向,用月亮从树梢升起的角度。它说得那么慢,那么轻,而我总是太急,急到听不见。它也不怪我,第二天照旧讲,用同样的风,同样的叶子,同样的月亮。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隔壁教室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起起落落。日光灯嗡嗡地亮着,一如既往的白。同桌在旁边用笔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我没有睁眼,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贴着耳廓溜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银杏的影子移了位置,快散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这不是第一次看到秋天,这是不知道多少次又看到秋天。却还是和她说着不知什么的话。
其实我也不需要秋天回答什么。它给不了我答案,就像银杏给不了花蕊,月亮给不了日光,风也给不了温暖。它只是一直在那里,用它的方式陪着我,不劝我,不拦我,不催我。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听见一点点。就一点点。但我也多么希望她听见我的声音。一点点。就一点点。我站起来,把最后一道题写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风穿过银杏。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薄薄的一片,贴在教学楼的檐角上。
很白。很亮。
像什么也没说。
像什么都已经说完了。
秋天又来了。她不给你答案,也不向你索取。可我还没准备好面对秋天。
秋天又来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