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6-10-10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汉语里,随处可见描写白发的词语:白发苍苍、白发斑斑、两鬓斑白、两鬓如霜、满头银丝、白发如霜。世人早已习惯,把白发当作衰老的标志,把一头乌黑的头发,当作青春的象征。青丝慢慢染成白霜,就像日出日落,四季轮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自然规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轻时谁都喜欢黑发鲜亮,可岁月从不因人的喜好停下脚步。
那日伏案批改作业,一群二年级的孩子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老师,你的头发白了好多。”
“老师的头发有红的。”
“还有黄的呢!”
“红的比黑的多!”
“白的最多!”
孩子们眼神纯粹,没有半点世俗偏见,直白地点出我这一头斑驳杂色。童言最真,所见即所得。
没染发之前,我的头发早已白了大半。妻子在网上买了咖啡色发膏,我偶尔会染一染。我一直不敢染成纯黑,满头乌黑太过规整,像戴了一顶假头套,僵硬又别扭。我也爱美,却不愿意彻底抹去岁月留在身上的痕迹。断断续续染了几次,白发、黑发、红调、黄调交织在一起,也就成了孩子们眼中五颜六色的样子。看着眼前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我心里清楚,这杂乱的发色,就是我一次次修饰时光、不甘老去的痕迹。
面对孩子们的议论,我只好笑着自嘲:“你们懂什么,老师会变魔法,头发想变成什么颜色,就得乖乖听话。”
玩笑哄得了孩子,却骗不了自己。我心里一直藏着小小的执念,总想把杂乱的发色统一干净。熬到七月暑假,想让头发彻底黑一次,看看黑发加持的自己,是不是能找回一点年少的影子。
七月三日,期末试卷全部批阅完毕,我走进了常去的十元理发小店。 “老板,今天染个头发。”
“好嘞!染完保准年轻好几岁。”老板熟练地调配着染膏。
剪发、上膏,染膏一层层浸透每一根发丝。这三十分钟,短暂又漫长,心里满怀憧憬,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冲洗干净,吹干发丝,我匆匆瞥了一眼镜子,一头乌黑如墨的黑发覆在额头。可黑发再鲜亮,也遮不住额间深深的皱纹,松弛的眼皮,厚重的眼袋和满脸胡茬。这般模样,恰似西装革履下配了一条破洞短裤,外在修饰再精致,内里的沧桑丝毫未改。
扫码付款后,我几乎是仓皇逃离理发店。不敢回头,像做了亏心事一般,眼睛紧紧盯着脚下发白的水泥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头发的颜色可以随意更改,但岁月沉淀在眉眼、神态和气色上的阅历,是任何染膏都遮盖不住的。刻意用黑发伪装年轻,不过是自欺欺人。身为六零后,半生风雨、半生耕耘,早已刻进骨相,岂是一头黑发就能遮掩的。
暑假将至,暂别喧闹的校园和天真的孩子,我终于静下心来想通透了。从此,我再也不必染发。白便是白,黑便是黑。
人这一生,总爱执着于外在表象,想方设法对抗时光,总想留住青春的模样。可人生本就有不同的阶段,青丝、灰发、白发,都是生命自然的变化,如同草木荣枯,四季更迭。白发从不是人生的缺憾,而是岁月默默耕耘的馈赠,是半生阅历最好的见证。
外在的颜色可以人为修饰,但生命的本真永远无法伪装。真正的从容坦荡,从不是强行留住年少容颜,而是坦然接纳人生每一段历程、每一种模样。坦然接纳满头霜华,便是接纳完整的自己,接纳一路走来的所有时光。历经世事,褪去浮华,守住内心的澄澈与坦荡,才是人生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