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古林镇实验小学 张贤君
2026-10-09
我娘家门前那条河,水是从大嵩岙山上流下来的,流进西村,成了村边的一道水。她没有名字,村里人只叫她“河”。她绕过我家门口,弯弯曲曲流到东村,流过大片农田,听说最后流到瞻岐那边。多少年了,不声不响。
我小时候,这条河生过一场病。上小学那几年,河面上老是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腻东西。太阳一照,亮晃晃的。那是不知道从哪里排下来的工业废水,走近了有隐隐的油漆味。可村里人还是离不开她。洗拖把的,洗衣服的,孩子们还在河里摸螺丝。她不体面,不干净,可她是全村唯一的一条河。
后来,村里下了一个大决心。大概是我读小学三四年级时,西村搞了一次河道清淤。抽水机抽掉带淤泥的水,这泥浆水直接淌进田里。有些地方淤泥太厚,抽不走,大人们就下到河床中去,拿着铁锹,把泥一锹一锹铲进土簸箕里,再把泥一簸箕一簸箕往岸上传。我们小孩就在翻出来的泥里摸螺丝、捉小鱼。西村这段挖好了,东村接着挖,一段一段往下接力,像给一条生病的龙清理鳞片。后来水漫上来,变深了,也慢慢变清了。以前那些金黄油污,再也没有见过。这条河,像是被我们这群泥腿子硬生生治好了。
这条河养着河岸两边的地。出了西村往东,大片农田都靠她灌溉。地里的萝卜、芹菜、葱、蒜,一茬一茬地长。
我父亲是个种地的农家好手。临近过年最忙,地里的菜都要收了去卖。收上来的菜,根上带着厚厚的泥。冬天的萝卜、芹菜根上,都裹着干硬的泥,不用水很难擦净。我父亲是个讲究的人,挑着两筐刚拔的菜,踩过田埂,走到河埠头。河埠头几块青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父亲蹲在那上面,把筐搁在石板上,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洗。河水冬天真冷,刺骨的冷。他的手一伸进去,猛地一缩,但又浸在冷水里。他拿一截丝瓜络,小心擦萝卜身上的泥,干硬的泥擦下来,就露出萝卜白白净净的身子。芹菜根里的细泥,他得掰开根须,在河水里来回荡净。洗干净的菜码回筐里,青是青,白是白。他的手,永远是通红的。父亲曾告诉我:从地里刚拔来的菜,带着泥就这么直接卖,分量不合适。不能把带泥的份量卖给人家。这些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那时候,河已经比从前干净多了。我父亲蹲在河边洗菜根的时候,那条河就陪着他。河水哗哗地淌,冲过菜根,冲过他的手指,把泥带走,把清清白白的东西留下来。
我也是在这条河边长大的。小时候,我常抱着一家人的衣服去河埠头洗。那几块青石板,父亲蹲过,我也蹲过。隔壁的婶子路过,总会笑着说:“这小娘又在洗衣裳了,真乖。”不去洗衣裳的时候,我也爱蹲在石板上看鱼。河水有时涨上来,没过石板面,就有拇指大的小鱼顺着水流下来。我用手去兜,自然兜不着,它们从指缝溜走了。我虽然不会游泳,也在这条河里扑腾过。夏天套个救生圈就往河里跳,滑下去呛过水,可这条河到底托住了我。
后来,父亲老了。他的腿不行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他再也没去河边洗过菜。再后来,他走了,到今年快十年了。那条河还在。地里的菜还是一茬一茬地长,萝卜还是一样带着泥。只是河边,再也没有那个冬天冻红了手、一棵一棵洗菜根的人了。
我有时候回去,还会走到河埠头站一会儿。那几块青石板还在,被磨得更光了。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她见过父亲洗菜的样子,听过邻居夸我的声音,看过我用手兜那些兜不着的小鱼,也托住过差点沉下去的我。她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不说。父亲不在了,但那条河替他流着。只要河还在,有些事情,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