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古林镇实验小学 张贤君
2026-10-03
我娘家门前那条河,水是从大嵩岙那边山上流下来的。 山里的水汇成溪,溪水绕过山脚,流进我们西村,成了村边的一道水。她没有名字,村里人只叫她“河”。她安安静静地绕过我家门口,再往下游,弯弯曲曲地流到东村去了。这条河很长,出了东村也不停,一直往前,流过大片大片的农田,听说最后一直流到瞻岐那边。多少年了,不声不响。
我小时候,这条河生过一场病。大概是上小学那几年。有一段日子,河面上老是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腻东西。太阳一照,亮晃晃的,乍一看还以为是阳光碎在水面上。可不是。那是不知道从哪里排下来的工业废水,浮在水皮子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膜,风都推不开。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隐隐的油漆味。可就是这样一条河,村里人还是离不开她。洗拖把的,拎着黑乎乎的布条往河里一捅,搅起一圈浊水。洗衣服的,棒槌敲得啪啪响。孩子们还在河里摸螺丝,摸着了举得老高,跟寻着宝贝一样。这条河什么都接着,什么都咽下去了。她不体面,不干净,可她是全村唯一的一条河。
后来,村里下了一个大决心。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那一年,西村轰轰烈烈地搞了一次河道清淤。不是把水全抽干,是抽那种带淤泥的水。抽水机架在河边,管子一头伸进河里,另一头拉到岸上的田地里。泥浆水顺着管子喷出来,淌进田里,黑乎乎的,稠得像粥。大人们说,这泥水肥得很,明年地里的菜准长得好。 河里的水位慢慢低下去。有些地方的淤泥太厚了,抽不走,人就下去。那淤泥真深,没到小腿肚。人们拿着铁锹,把泥一锹一锹铲进土簸箕里,岸上的人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从河底往岸上传。一簸箕泥,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晃悠悠地送上岸,倒在田埂上。
那个场面,铁锹铲泥的声音,土簸箕磕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人喊“接着”“慢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河热热闹闹的。我们小孩就在岸上看,在翻出来的泥里摸螺丝、捉小鱼。那些螺丝黑壳子上裹着厚厚的泥,洗干净了炒着吃,真香。那些小鱼,大拇指那么长,银白色的肚子在泥水里一闪一闪的,蹦得老高。满手满脸的泥,回去肯定挨骂,可那时候谁顾得上? 我记得很清楚,西村的这段挖好了,东村接着挖,一段一段地往下接力。这条河很长,两个村的人就在河岸上,你一段我一段,像给一条生病的龙清理鳞片。大家都想把这条河治好。
挖过以后,水重新漫上来了。河水变深了,也慢慢变清了。以前浮在水面上的那些金黄油污,再也没有见过。这条河,像是被我们这群泥腿子硬生生治好了。 这条河养着河岸两边的地。出了西村,再往东,大片大片的农田都靠她灌溉。地里的萝卜、芹菜、葱、蒜,一茬一茬地长,靠的就是这河里的水。
我父亲是个种地的农家好手,种的菜多,青菜、菠菜、大蒜、芹菜、萝卜,一年四季地里不闲着。临近过年那段时间最忙,地里的菜都要收了去卖。收了菜以后,根上带着厚厚的泥。尤其是冬天的萝卜,根须上裹着干硬的泥巴,掰都掰不下来。芹菜根里的泥藏在根须缝里,不用水荡根本出不来。 我父亲也是个讲究的人。 冬天的时候,河边的风刮得人脸生疼。父亲挑着两筐刚拔的菜,沉甸甸的,晃悠悠的,踩过田埂,走到河埠头。河埠头是几块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被踩得光溜溜的。父亲就蹲在那上面,把筐搁在石板上,弯着腰,开始一棵一棵地洗。 那时候自来水早就通了,可洗菜根上的泥,谁舍得用自来水呢?河水是现成的,洗完了,泥沉回河底,水还是清的。 河水冬天真冷,刺骨的冷。他的手一伸进去,先是猛地一缩,然后就不动了,就那么浸在冷水里。他拿着一截丝瓜络,那是夏天自家丝瓜老了以后晒干的,粗糙却柔软好用。他用丝瓜络擦萝卜身上的泥,一下一下,干硬的泥巴被擦下来,沉进水里,露出萝卜白白净净的身子。芹菜根里的细泥,他掰开根须,在河水里来回荡,荡几下,拿起来看看,再荡。葱根、蒜根,也都一棵一棵地过手,没有一棵是糊弄的。 他洗干净的菜,一棵棵码回筐里,青的青,白的白,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他的手,永远是通红的。 父亲曾告诉我,从地里刚拔来的菜,带着泥就这么直接卖,分量不合适。不能把带泥的份量卖给人家。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那时候,河已经比从前干净多了。可实话说,还是有人在洗拖把。这条河,始终没有变成书本里写的那种清澈见底的样子。她不完美。可我父亲蹲在河边洗菜根的时候,那条河就是他的。河水哗哗地淌,冲过菜根,冲过他的手指,把泥带走,把清清白白的东西留下来。 我也是在这条河边长大的。小时候家里人都忙,我常抱着一家人的衣服去河埠头洗。那几块青石板,父亲蹲过,我也蹲过。隔壁的婶子路过,总会笑着说一句:“这小娘又在洗衣裳了,真乖。”不去洗衣裳的时候,我也爱蹲在石板上看鱼。河水有时涨上来,没过石板面,就有拇指大的小鱼顺着水流下来,银白的身子,半透明的尾巴。我老是用手去兜它们,悄悄探进水里,猛地一合——自然是兜不着的。它们早从指缝里溜走了,在不远处又聚起来,悠悠地游。 我虽然不会游泳,也在这条河里扑腾过。夏天套个救生圈就往河里跳,也有过几次从救生圈里滑下去,呛了水,心里慌得不行。可这条河到底还是托住了我,让我爬回救生圈上。那条河看着我在她的怀里闹,也护着我不让我沉下去。
后来,父亲老了。他的腿不行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他再也没去河边洗过菜。再后来,他走了,到今年快十年了。 那条河还在。从大嵩岙的山上流下来,绕过我们西村,流过我家门口的青石板,再弯弯曲曲流过东村,流过那些大片的农田,一直流到瞻岐去了。地里的菜还是一茬一茬地长,萝卜还是一样带着泥。只是河边,再也没有那个冬天冻红了手、一棵一棵洗菜根的人了。 我有时候回去,还会走到河埠头站一会儿。那几块青石板还在,被磨得更光了。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 这条河,生过病,被人救过,滋养过两岸的农田,也养大了我。她见过父亲洗菜的样子,听过邻居夸我的声音,看过我用手兜那些兜不着的小鱼,也托住过差点沉下去的我。她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不说。
我家住在小河畔。她是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河,却也是这片土地上一条有血有肉的生命。父亲不在了,但那条河替他流着。只要河还在,有些事情,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