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鄞州区实验小学(北校区)607班 郭杨以诺
2026-09-28
2026年3月3日傍晚,天空出现月全食的初亏。我随着人群跑
到狮山公园的山坡上,看月亮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红铜色的月亮挂在半空,像一枚生锈的硬币。风从山谷吹来,带
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我闻过最真实的味道。食甚(全黑时刻),
我举起电话手表想拍下这轮红月——屏幕却突然闪烁,雪花点蔓延,
紧接着黑了屏。就在天地彻底暗下来的瞬间,我的指尖仿佛触到了一
阵微弱的电流,再睁开眼时,世界亮了,却亮得像一块巨大的、没有
温度的玻璃。
我来到了全息触屏纪元。
这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街上每个人都半抬着头,手
指悬在半空划来划去,空气中飘满半透明的蓝色屏幕。买早餐不用排
队,手指一划就下单了,可嚼在嘴里,却尝不出谷物的香气。上课不
用翻书,课本直接投在桌面上。所有东西摸上去都一样:滑滑的,凉
凉的,像永远在摸一块玻璃。
我试着跑了几步,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却一点也不
疼,只是感觉碰到了一块光滑的硬板。我爬起来,摸了摸路边的树,
指尖滑过,没有树皮的粗糙,只有屏幕般的平整。我去摸我家那只曾
经毛茸茸的猫,指尖碰到的,竟也是一片光滑。
这个世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感觉”了。
我走在街上,看着周围那些低头划屏幕的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像一块块会走路的玻璃。我突然明白,这里没有粗糙,也没有柔软;
没有疼,也没有痒。所有的感受都被过滤成了同一种光滑的、凉凉的
触感。我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屏幕里。
走着走着,我发现一个地方叫“自然体验馆”,富人们花大价钱
去那里找感觉。我没有钱,但我有一样东西——电话手表黑屏前拍下
的最后一张照片。在全息世界里,照片只是数据,可有个同学盯着那
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说,他在课本上学过“粗糙”这个词,却从来不
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说,那张照片里有一种“算法生成不出的模糊暖意”,他愿意
拿一个“树皮触摸”的体验码跟我换。
我用那张照片,换了五分钟的粗糙。
房间很小,灯光昏暗,正中间放着一截真正的树干。我凑近闻了
闻,真的是松树的味道。我伸出手,指尖碰到树皮的那一刻,全身像
过了电——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粗粗的,扎扎的,有点痒,有点疼,
却是热乎乎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妈妈
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涂碘酒。那种疼和这树皮一样,是活的,是真的。
原来,我换出去的不仅是照片,还有妈妈那只粗糙的手。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尖叫,有人在体验“被纸划伤”。我出来时,
看见那人坐在走廊里,盯着手指上那块真实的创可贴发呆。良久,他
小声对前台说:“能不能再买一次?我想把伤口留到明天。”
原来疼也可以让人这么舍不得。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
雨点打在路边的虚拟屏上,溅起一圈圈蓝色的光波。行人撑起透
明的全息伞,伞面上映着星空图案。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伸出舌头
去接雨。可她不知道现在的雨只是光影,什么都接不到,解不了渴。
我仰起头,天灰蒙蒙的。现在晚上已经看不到月亮了,天上全是飞来
飞去的广告。但我记得那天傍晚的风,记得那个红铜色的月亮,记得
电话手表黑屏前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那些东西,花钱买不到,连体
验码也换不回来。
一个老爷爷从我身边走过,他的手很粗糙,指头大大的,一摸就
是摸过很多东西的手。他看我仰着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搓了搓脸,发
出沙沙的声响,然后笑了:“小孩,天上有好看的?”
“我在找月亮。”我说。
他愣了一下,也抬起头。雨淋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了好久,
小声说:“我小时候,月亮比现在亮多了。”
雨越下越大了。我们都没有撑伞,也没有打开任何屏幕挡雨。凉
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一样,但我不觉得难受。老爷爷走
远了,不知道在这个光滑的世界里,他还能藏住这份粗糙多久。
我站在原地,把手掌摊开。雨水落进掌心,凉丝丝的,然后慢慢
滑走——抓不住,但它真的来过。
就像刚才那五分钟的树皮。
就像那块黑屏的手表里,最后定格的那轮红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