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许雯暄
2026-09-27
周一,晨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在黑板一角铺开一方暖黄。数学老师老顾踱步而来,袖口沾着粉笔的白,像携了一身霜。他站定讲台前,那方暖黄便悄悄爬上他的肩,又溜到身后的黑板上,把整块墨绿染上一层薄薄的金。
那节课讲一道几何压轴题。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下图形,粉笔划过之处,白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他踱下讲台,目光扫过每张草稿纸。他走到前排,俯身看了看一个同学的演算,轻声问:“How are you?”那同学一愣,他又笑着踱到中间一排,敲了敲另一个人的草稿纸:“What are you doing?”最后绕到后排,歪头看了看第三个人的本子,挑眉道:“How about you——换种思路试试?”全班哄笑,他却一本正经地接下去:“Don’t be nervous。 Math is a language too。”那一刻,那些线条与角度褪去了枯燥的外壳,露出内里藏着的、近乎优雅的秩序。阳光正好落在他微弯的脊背上,把那件墨绿色的衬衫照得透亮,像一片安静的湖。
周三下午,闷热。吊扇懒懒转着,蝉在窗外嘶鸣。他讲完一道几何模型,随手给一个同学取了昵称:“阿祥,你这个辅助线啊,像你的头发,乱得有个性。”被叫“阿祥”的男生摸摸头,笑了。后来轮到瑶瑶上黑板做题,她画错了一条辅助线,正忐忑地攥着粉笔,老顾却眯眼看了看,笑着说:“瑶啊,你这线画得倒挺飘逸,就是飘出了银河系。”全班又笑,瑶瑶也红着脸弯了嘴角。老顾总有这本事,把名字最后一个字轻巧地一叠,就叫出几分亲昵,像在严密的逻辑疆域里,轻轻点染几笔温热的墨色。而那面黑板静静立在他身后,吊扇的影子在它上面一晃一晃,像时光缓缓流过。
周五最后一节,黄昏把影子拉长。他在黑板上画完一个经典模型,所有人都觉得解法已无懈可击。他却笑着搁下粉笔:“其实,还有一种更帅的解法。”教室里顿时安静,只有风翻动书页的声音。他重新拿起粉笔,从另一个起点出发,线条如溪流般汇合,最终竟抵达同一处答案。那一刻,满黑板的符号仿佛在跳舞,夕阳斜斜地射进来,把整块黑板照得发亮,那些白色的线条与字母,竟像在光里微微燃烧。“这叫‘最帅的解法’。”他笑着,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烈,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连粉笔灰都在光里缓缓浮游,像一场微型的雪。而他身后的黑板,此刻正盛满了光。
下课铃响时,夕阳正巧落在他的肩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出教室,像从一场盛宴中退席。我们低头看草稿纸,上面那些曾经的乱麻,不知何时已被他织成了锦。抬头再看那块黑板,光正一寸一寸退去,像退潮,却把某种温热的东西留在了那里。
原来,一位老师最深的浪漫,是把枯燥的符号点亮成光,把课堂变成一群少年多年后仍会反复翻阅的、发着光的旧信。而那块黑板,从来不只是黑板——它是他每天站着的地方,是光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