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站发表 一出好戏

一出好戏

宁波市蛟川书院甬江校区807班 蒋欣蕾

2026-09-26

“你们是穆桂英的兵,眼神得跟着主帅走!”

王导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常年挺着个圆润的酒肚,脾气不大和蔼,藕节样的手粗暴地捏着惨白的剧本子,单眼皮的浮肿在他瞪眼时显得格外突出,下巴的赘肉积在胸脯。露副凶样,这般子狠戾对于新人而言极为唬人……

陈小艾站在台侧,对此等家常没什么反应。身旁的人却不自觉地挺了挺脊梁,像矗立坚韧的雪松——那是新人独有的一股干劲。余光瞟见,她下意识地摩挲手。

那只是陈小艾的手,但称不上是一名女孩的手。。

她手心覆茧,是一圈一圈的粗劣。十指细长,却在指头处呈突兀的宽厚。指甲永远剪到最短,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尽的油彩——昨天演完《虹桥赠珠》,红渗进了指甲缝,用刷子刷了三遍,还是留了浅印子。本应平滑的手背上的两道疤更是扎眼狰狞。

这次响排就此糊涂地过去。间场休息仅有十几分钟。时间是无情的奴隶主,鞭策着他们无喘息之时的行走。陈小艾索性坐在梳妆台前等。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光打在她略显憔悴的面庞,数据信息漫无目的地滚动着,直到同事喊她才放下。。

化了近小时的妆造,便要匆匆登台。与其说登台,不过是连五分钟都未满的过客。

陈小艾隐匿于侧幕后边歇,看不清眉眼,望着——硕大的戏台上,灯光群星捧月般洒落在主演身上,枪杆碰撞,大靠硌着后腰,靠旗随着对方的翻身而向四方展开,伴着不羁的响韵。

那是她年少心中如今的自己,也是她如今只能在侧幕远远凝望的身影。

泡子,耳挖子,顶花,后兜,头面一件件取下。卸了油彩,换了便衣,一切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陈小艾她留了下来,静坐在台下的观众席上,仰头直视——那个既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台子。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那年,她十五岁。门外树影婆娑,绿荫如画,同那个明媚的季节都泡在了蝉鸣之中。观台上的穆桂英扎着大靠,四面旗子在灯光下翻飞,翎子一甩,全场叫好——少年的天真,是人生中一寸难得的净土,裹着轻狂的愚昧。当时她对自己说:我也要这样。

九年过去了,二十四岁,还是默默无闻的台边儿。

垂首,十指握紧了,又无奈地松开。一抹刺眼的明亮闯入视野——是今天的节目单。她莫名地捡起,走马观花似地浏览:以往要好的师姐妹已成了别组的名角儿。手不自觉地将纸边攥皱了——那一个个名字正同镰刀般贪婪地收割着支撑她脊梁的稻草。静寂的戏场中只有风在细切地低语。她只觉得眼干涩难忍,思绪无章地朝今天下午的响排想去了……

新人最近很多,资质好,科班出身,但步履轻浮。导演自然是不满意的,便盯准了陈小艾老练的圆场,对着新人训斥:

“看好她的圆场,跑了八年,稳。这是你们的目标,压一压心中那股傲劲儿!”

数十道目光坦白赤裸地审视端详着她,仅仅只有看待“老龙套”的客气。

八年,稳。

她终是把持不住心中那若烈火样浓烈的情绪,将失望、愤懑与往前的满腔热情,都揉碎了,摁进了那团不堪的纸团中去。

长时间的不进食狠了胃,廉价的棉绒袄抵不住寒风的侵蚀。她推开了便利店的门。泡面氤氲的热气扑在面上,暖流的拥抱使她全身心获得了短暂的放松。

一名姑娘领着母亲跨进店内,瞧些吃食诱出个嘴馋,摆着副可怜模样央求对方给自己买一盒,却被母亲笑着拒绝。。

“这么晚了,还吃东西?我看你是想吃坏自己呐……”

“哎呀,妈。您大人有大量,看我最近学业进步的份上?”

“进步?你不是说要争霸第一?”

“妈——这是早有的事,我一定可以的!”

那母亲败下阵来,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成全了。

将一切收尽眼底的陈小艾认为口中含着再浓郁的面,也变得寡淡无味了。当初,她对着至亲信誓旦旦,拍胸脯的诺言,在一刻刺进自己的眉心。心底子涌出了股无言的酸涩,像仲夏的野草般疯长,收不住,藏不得……眼前的世界被倾倒了水,无声的晕开来,模糊着。止不住,是停不下的……

她哭了。

稀薄的薪水、沉厚的房租,高摞着,迫使她的脊背弯折——还有那个自己从没有真正踏上过的位子。可悲的是,陈小艾这八年的付出,好似都让时间这个狡黠的盗掠者窃走——到底给她留下过什么呢?她出神地拿出手机,点开了母亲的号码——指尖在通话的图标上变得迟钝,她多想躲入那温暖的怀里痛快地哭一场——但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孩子了。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房的,又是怎样浑浑噩噩地洗漱,躺下。月光同粼粼银水,渗进窗棂,淌在房间衣架下一个蒙尘了的旧木盒上……

灰蒙蒙的天刚吐出些鱼肚白,剧团里倒是喧闹的平常。清一色的练功服,听指导员的安排:由慢及快的圆场先跑个几十分钟,压腿,拉伸,翻跟头,打把子…一套下来,全身已被汗水占据。

陈小艾背靠墙,席地而坐。两鬓的青丝贴在脸庞,鼻尖冒着汗,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下来。她双眼放空,就这般痴痴地望着正在单独练习主演,目光里是藏不住的羡艳:

大抵便是这样了吧……或许,我这命中便没有这个“穆桂英”。

待汗收得差不多,只剩下层薄薄的黏腻。欲起身离开,肩头覆上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重量——一只同自己一样布满厚茧的手。是那位在别组当了名角儿的师姐。她瞥了眼,又逃难般的回去——她不敢对上那人的眉眼,怕自己又陷入那个自卑,潮闷的梅雨季中,挣不脱,便再也没了站起的勇气.

“小艾。”“师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匆匆落下。

“挺糟心的,是不?”

陈小艾只回以干笑。

“师姐。”

“嗯。”

“做个角儿真的好难……真的。从早到晚,我哪天不是铆儿着劲练?导演亲口说了,我的圆场跑是他见过最稳、最舒服的。我沉得住气……可我从十六入行到今天!八年啊,二十四岁对于这行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了……谁曾经没怀着颗追梦赤子心?……该练的我练了,打把子我从磕绊到现在的这般顺畅,翻跟头我做得快又多……其他的我也练,每一出但凡跑过龙套的戏我都学了……”

好好倾诉着,陈小艾却控制不好眼眶中滚烫酸涩的泪,断线了的珠般,打在她的掌心。

“你瞧这手,多丑啊……我也是女孩子啊。姐,你知道吗?每每卸妆后,我用那凡士林润手……在那个时候,这粗手才有了个正常模样儿……软软的。”

她合上了眼,最后一滴泪顺着痕下流,滑过那个日日涂抹油彩的脸蛋,走过脖颈,湿了衣襟。师姐的手抚上她的头顶,轻轻在发间摩动着。

“傻瓜。谁不是这样来的?……哪有人生来便是主角。更何况在一出好戏里,宫女也是戏,只是不动嘴罢了。我们小艾很了不起的,八年没放弃。你总有一天会登上自己的戏台的。”

是啊。陈小艾八年沿台边走,但八年从没下台。

谁又生来便是主角。

这种亢奋的状态促使陈小女在近几天打了鸡血般认真。正值上午响排,陈小艾站于台侧,行头在身,手握旌旗,笔挺地处在原地。

“砰。”一声闷沉打碎了正常的演排秩序——是主演在台上摔倒了。这场意外若石子入水般,整个戏班子在瞬间交织着紧张的回响。脚腕子骨那高肿得发红:怕是不能正常进行下午的演出。心悸与充斥躯干的灵魂怔颤,是涝灾时泛滥的洪流,由底处往陈小艾的天灵骨冲击,灌满。她有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与她那堪比天方夜潭的希冀大同,这是她从未料到的——导演看向地:“你学过这出吗?”

她点头。

走往化妆室时的步子是难得的自在。脑袋清醒异常。紧绷的弦悬着颗铃儿,欢乐地舞动身躯,颂出愉悦之歌。浑身的血都自由地流淌,毛扎都疏张开——她简直觉得自己进入了极乐世界。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水纱带着凉意的湿漉从搪瓷盆中捞出,又是怎样的在额上缠紧。手中的毛刷娴熟地将她的脸作宣纸,打底,定妆,上红,勾眉眼……油彩勒出艳红丰满的元宝唇。头面一件件缀上。

出鞘的剑眉尾梢上挑,凤眼在浓厚的腮中格外精神。她手提大靠,对者镜子打量。翠冠顶花,长翎当头。唱戏的眼神是顶亮的——乌眸映着她前所未有的华丽。眼眶不经染了红,那黑谭中的星火也愈发明亮。

只有陈小艾自己清楚。那个在眼睛后,那个在深渊中发光的——是一个等了八年的人。

在灯光的迎接中,厚底靴踩到台中央。手起兰花模样,四击头如珠滚玉盘的脆响入尾,一个干脆利落的亮相。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袖木拔天。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群,有生之日责当尽。

“寸土怎能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

“我一剑能抵百万兵!”

指尖随唱腔曲调翻绕,她跑圆场,裙摆未动丝毫。开打。枪杆的碰撞,使得虎口发麻。向后折腰,余光无意掠过戏台的边角——那个自己从前的位置。现在站着一个新人。站姿笔挺,像严冬坚韧的雪松。

陈小艾从侧幕又上来,身体作旋子样儿的几下,携着层层戏服,如同斑斓的旋涡。唱念了几句,两手捻着翎子,恰时有力地一甩——全场叫好。谢幕时,她对着台下鞠躬。此刻,她不再是听众,不再是角落的兵卒,不再是那个在雨季甘愿堕落的旅人……

世界变成了模糊的晶状,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大白粉,红晕与那英气的眉眼都擦掉了。又回到了一切的开头。镜中最后只剩着一张素净的脸,带着勒头烙下的红印,带着一天的疲惫。脑海中那根悬铃紧绷的弦终于是松下来,却还尚存悦耳的余音。被水纱折磨久了,血液又重新涌向头皮。一阵麻麻的,刺刺的感觉由发根,像蚤子一般蔓延、侵略。主演可真比龙套要累的多。她用手指轻轻摩着太阳穴位。对着镜子,按着,按着——她忽地笑了,真正地,毫无负担地笑了。

林玥是今晚顶替陈小艾原位的新人。刚毕业不久,科班出身。家世好,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曾经见到过陈小艾几次,效仿过她老练的圆场——算个单方面的相熟。她有一丝错觉,自己好像在这苍白的面上竞读出了一丝释然与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肆意。

“林玥。”

她并未料到陈小艾会冷不丁叫自己。

“怎么了?陈姐。”

“你觉得,什么才算一出好戏?”

“一出好戏?那当然得主角功底过硬,撑得起整个台面呀。”

林玥像只刚离巢的雏鸟,青涩懵懂,用稚嫩的尖喙试探着触碰这片沉寂的湖面,只漾开几圈细碎的波纹,还探不到水下沉藏的珍宝。

“不对。”陈小艾轻轻摇了摇头,“等你在这行多待几年就知道,台边站着的永远是那几张熟面孔,谁也不知道他们熬了多少年。一台好戏哪能只靠主角撑着?缺了任何一个配角、任何一个龙套,这戏都立不住……哪有人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又有谁注定只能当背景板?”

“谁都可以成为那个站在光里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陈小艾目送着林玥半知半解地离去。空荡的室方里,又只留下了陈小艾一人。被油彩泡了一夜的眼比平时更亮、更深。

她直视自己。

明天还是乏味的龙套。

但是今晚够了。

黄晕占据了整间出租房,陈小艾捧起了当年置于衣架下,落了尘埃的木箱。

那铜锁是她二十一岁时上的。

锁口磨得些许钝了,钥匙的柄锈了大块。

开箱——里头赫然卧着一套做工粗劣的行头。

这是她在刚入行时攒钱让人做的。

三年了。

她把它正大光明地挂在床架上,正对着床。

熄灯前,她看了眼。

自己依旧平凡。

但那套戏服,不再压在箱子底下了。

 

指导教师:戚灵隆

首页 投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