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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上的光

慈溪市新城初级中学801班 王晨扬

2026-09-26

我常觉得,写作这件事,是从一个残破的起点开始的。


那年冬天我坐在外婆的厨房里,灶台边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婆站在锅前搅一锅红豆汤,蒸汽升起来,把她的脸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轮廓。我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在作文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外婆的红豆汤像一座小火山的眼泪。”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比喻,只是觉得那锅汤真的很像。后来语文老师在作文本上批了五个字:“这个句子里有光。”


我反反复复看了那五个字几十遍,像是有一盏灯被谁拧亮了。可灯亮着,人却还坐在暗处。光看见了,路在哪儿,并不知道。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写作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它不治病,不还债,不能让走散的人回来。它只是让你在那些走不过去的夜晚,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就像史铁生摇着轮椅去地坛,并不是地坛能治好他的腿,而是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坐下来,把那些想不通的事一遍一遍地想。


于是我开始留意那些“有光”的时刻。是早读课上同桌递来的一颗薄荷糖,舌尖上的凉意和窗外刚泛白的天色撞在一起;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趴在栏杆上大口喘气,看操场上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涌,像无数细小的星星;是晚上回家经过的那家早餐铺,老板娘正在收摊,把最后两只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拾荒的老人,嘴上说着“卖不完也是浪费”,手上却多塞了一只。这些碎片被我悄悄收进一个本子里,像收集一整个冬天的暖手石。那时候我以为,写作就是把它们攒起来。后来才知道,攒起来容易,写出来难。写出来,是要把自己也放进去的。


有一段时间我写得很用力。我想写出那种让老师惊叹、让同学传阅的文章。我模仿范文里的语气,堆砌华丽的词语,把一件很小的事情抻成一页半纸。交上去之后,老师没有批评,只在文末写了一句话:“读完了,但我看不到你。”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的本子,重新读那些碎片式的记录。那些写“外婆的红豆汤”时的笨拙,写“灰尘像星星”时的随意,写“老板娘多塞了一只包子”时的平淡——那里面全都站着一个真真切切的我,会感动,会走神,会在奇怪的地方产生奇怪的联想。那个我,才是文章真正的主角。


可这个“我”是什么呢?是一个写字的少年,还是一个坐在厨房里看蒸汽升起来的孩子?是一堆分数的总和,还是那些说不清的、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念头?我越想越糊涂。后来我想,也许写作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弄清楚“我”是什么。它更像是一种辨认:你在那些平凡的事物里,辨认出自己曾经在场,曾经被打动,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一个浅浅的脚印。至于那个脚印是什么形状,写完了才知道。


我删掉了那些刻意堆砌的段落,重新坐下来,写了一篇关于外婆的文章。写她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在厨房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写她洗米时手腕轻轻转动的弧线,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成为一个写她总说“多作家煮一点,万一有人来吃呢”,,然后真的多煮了很多年那。最后我写道:“灶台上的火苗是蓝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好像从来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这次,老师在文末只写了两个字:“很好。”


我知道那不是最高的评价。但“很好”两个字让我松了口气,好像绕了很远的路,终于又找回了起点。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弄不清楚“作家”到底是什么。是发表了很多作品的人,是拥有很多读者的人,还是在深夜独自面对一张白纸、写下一行字之后觉得自己活过来的人?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写作让我看见了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它让外婆的红豆汤不只是汤,让操场上的灰尘不只是灰尘,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天下午变得值得被记住。这算不算一种光,我不知道。但坐在暗处的人,只要还愿意往有光的地方挪一挪,总归是好的。


有人说,少年是最适合写作的年纪,因为这个时候的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发生。第一次考砸后的沉默,第一次和好朋友冷战三天,第一次站在毕业典礼的队伍里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些第一次,都是文字最好的种子。它们不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有的种子甚至永远不会发芽。但种下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活了。


我把那个本子一直留着,封面上写了一句话,是语文老师当年批在作文本上的那句:“这个句子里有光。”


我想,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我能一定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一个小女孩站在厨房里,看见了一锅红豆汤冒出的热气,然后决定要把这件事写下来。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文学,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写下来,那热气好像就会散掉,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写作的起点,或许就是这么简单。它不需要你知道结局,也不需要你成为谁。它只需要你愿意在这一刻,把目光投向身边那些平凡而温暖的事物,然后相信它们值得被写下来。


如果你现在正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纸,不知道该写什么——请先看看你的周围吧。看看窗外正在经过的那朵云,看看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那只小挂件,看看妈妈今天在饭桌上多夹给你的那块排骨。光就在那里,在你的生活里,等着被你写下来。


而你,就是它一直在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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