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慈溪市新城初级中学801班 王晨扬

2026-09-22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在某个队列里。有人站在前面,有人站在后面。前面的人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后面的人被叫起来罚站。前面的人考好了,老师夸;后面的人考砸了,老师说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有一次,科学小测,我在底下吃东西,被监考老师看见了。他让我站到后面去,当着全班的面说:“别看,他有什么优点值得你们看。”


我曾是那个站在后面的人。一年级开始咬手,咬指甲旁边的皮,咬到出血,结痂,再咬。回奶奶家会停,因为那里没人骂我。同学录上写“娘”。


我不恨他。


春天来的时候,风是软的。像谁把一团棉絮,轻轻搁在你脸上。河边的柳条垂下来,起初只有一星半点绿,远看像一团雾。过了几日,那雾就浓了,近了,变成千条万条,在风里荡。雨落在瓦上,细细密密的,沙沙地响,像春蚕食桑叶,像远方的谁在翻一本旧书。檐下的燕子回来了,衔着湿泥,一趟一趟地飞。空气里有草芽的味道,涩涩的,淡淡的。


人也是一样。发芽的时候,往往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也许就是“后面”。无人问津,无人鼓掌,甚至连自己都以为,那里长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春天不管这些。它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它不看你的排名,也不看你的分数。


我曾在那些无声的日子里,学编程语言。敲代码,一遍错,两遍错,三遍还是错。窗外的花开了,落了,又开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但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的春天——在别人看不见的墙角,悄悄抽出了一点绿。


夏天是吵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天边,雨还没落下,风先把树吹得哗哗响。云堆得很厚,像一床旧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蝉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像极了一个人年轻时的心事,又吵又拥挤。荷花开在池塘里,红一朵,白一朵,开得不管不顾。午后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我在这样的夏天里,流过很多汗,也流过很多泪。集训时一张卷子二十题,错四五题,最多错十题。我哭了。觉得老师失望,觉得对不起自己。但后来,我说比赛“还可以,不难”。


哭过之后还能说不难。这不是逞强,是韧性。韧性这东西,多半是没别的路可走的时候,自己长出来的。


夏天的闷热,熬过去,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雨。雨后的天,蓝得透亮,像被谁洗过。树叶滴着水,一滴一滴,亮晶晶的。


秋天最好。天高了,云淡了,风清清爽爽的。桂花香得让人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软了一下。走在路上,银杏叶黄得晃眼,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不凄凉,倒有种踏实。稻子熟了,风过处,金浪翻涌,一浪推着一浪,推到天边去。傍晚的霞光烧起来,烧成绛紫、赭红、橘黄,烧得半边天都醉了。


那年秋天,我坐在音乐教室里弹琴。偷偷去,揣着一本书。班主任发现了,训我一顿,但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人就是这样,不全是好,也不全是坏,大多数时候,是灰蒙蒙的一团,说不清,道不明。


秋天让我觉得,世上的事情也许都是这样。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被放在后面的时候,你或许会痛,但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比如窗外一只鸟,比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它们在前面的人眼里,也许只是背景,但在你眼里,却是活生生的故事。


冬天,风硬,天寒。枯枝像冻僵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雪落下来,无声无息,把屋顶、树梢、田野,全盖上一层白。天地间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河面结了冰,冰下的水还在流,听不见罢了。偶尔有麻雀落在雪地上,跳两下,又飞走了,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


教室外面,草木都收了声,虫鸟也藏了踪迹。一切都像停了,死寂寂的。我曾在那样的冬天里,站在教室后面。全班回头,他让他们别看我。那天我以为自己被彻底丢下了。


后来我想,树上的叶子掉光了,看起来像死了,可根还在土里,向下扎得很深。有些东西,是要在冬天长的。比如根,比如骨气,比如一颗不服输的心。


太阳穴疼,手抖,睡不着,喘不上气。夜里三点醒过来,看见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可我知道星星还在,只是我看不见。冬天再长,也有尽头。黑夜再深,也拦不住黎明。


后来我写下来。日期,时间,原话。给我自己。写下来的东西,就不会被风吹散。


年复一年。


风从窗外过,树影子在桌上一晃一晃。一晃,便是一节课;再一晃,便是一天;再一晃,又是一年。


教室里的座位,每年都在换。有人从后面挪到了前面,有人从前面落到了后面。但无论坐在哪里,人都在长大。长个子,长学问,也长那种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窗台上落了片叶子。是枯的,卷着边,像一枚旧邮票。我伸手碰了碰,它没碎。


窗外的树还站着,掉光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它站在那里,不说话,不争辩,也不逃。风吹过来,它就摇一摇;风过去了,它又安静地立着。


春天的时候,它还会绿。


我把叶子放回原处,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我想,我也该这样。不急着往前面挤,也不因为站在后面就低下头。把根往深里扎,把眼光放远一点。


前面有前面的人的风景,后面有后面的人的活法。


风又来了。树影在桌上晃了晃,很轻。我低下头,翻开本子,写下了属于我自己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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