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慈溪市慈溪实验中学801班 周奕言
2026-09-17
时间悄无声息地锈蚀了老阿太的大脑,也让我的耳边充斥着一种令人抓狂的声音。
“囡囡,今天星期几啦?”
“囡囡,晚饭吃了没?”
“囡囡,你爸啥时候回来?”
这些琐碎的问句,像是一张磨损严重的旧唱片,卡在同一个音轨上,周而复始。她能在十分钟内将这些问题循环播放十几遍,把我的耐心磨得薄如蝉翼。随着提问次数的累积,我回应的声音从最初的温和,逐渐变得尖锐、敷衍,最后只剩下一声不耐烦的“不知道!”甚至有时,我会粗暴地关上房门,试图将这聒噪的“唱片声”隔绝在外。
然而,她全然听不出我话里夹杂的烦躁与抗拒。只是愣怔片刻,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上一圈,仿佛一台刚刚重启的旧电脑,正在费力地加载程序。紧接着,那令人崩溃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今天星期几啦?”
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她每晚雷打不动的“点名”声。这样一个连自己吃了什么都记不清的老太太,每晚临睡前,却非要像个守财奴盘点金币一样,非要把我们这群儿孙一个个数过目了,嘴里念叨着“齐了,齐了”,才肯安心闭上那双浑浊的眼。
有一次,父亲因为加班,要深夜才能归家。时钟已过十一点,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我眼皮打架,可客厅里还传来阿太那一遍遍执着的声音:“还有谁没回来?怎么还没回?”
“阿太,去睡吧。”我劝道,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摇了摇头,语气执拗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人没齐,我不睡。”
“爸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丢了不成?”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我吼完这一句便摔门回房,将她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凌晨一点,我猛地惊醒。屋外似有风声,我心里莫名一紧,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走向客厅。
阿太还在。她歪着头,身子蜷缩在沙发的夹角里,那把蒲扇已经掉在地上。她睡着了,却睡得很浅,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呢喃着谁的名字。而客厅的大门虚掩着,留出了一条缝隙——那是她特意留给夜归人的通道。
就在这时,父亲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他愣住了,脱鞋的手僵在半空,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尊“门神”。
借着门廊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我第一次近距离、细细地看清了阿太的脸。那张脸干枯如树皮,每一道皱纹,都是岁月无情的雕琢。在那一瞬间,我心中的怨怼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顿悟——
她为什么会变成一台喋喋不休的“复读机”?为什么总是重复那些问题?
因为时间在她脑海里正在加速崩塌。昨天、今天、明天,对于她来说,早已化作混沌。她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记不起上一秒刚说的话。她拼命重复、确认,其实是在这流沙般的记忆里,绝望地抓取一点点安全感。那重复的声音,是她在向世界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她是怕啊,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我们这些家人也弄丢了。
原来,她每晚那令人厌烦的“清点人数”,哪里是在管束我们?那分明是在清点她在这个世上仅存的珍宝。只要人齐了,她的世界才是完整的,她的心,才是安定的。
看着熟睡的阿太,我忽然觉得,那曾经让我避之不及的唠叨声,此刻竟变得如此动听。那是她在记忆荒原上的呐喊,是她用尽全力在表达爱。
晨光微熹时,我想,当阿太再次醒来,依然会问我:“囡囡,今天星期几啦?”而我,会微笑着,耐心地,一遍遍地回答她。
因为,我终于听懂了那重复的声音——那是世间最深情的念想,最不舍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