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华山小学605班 陈芃含
2026-09-15
去江西那年,我十二岁,被妈妈带进古镇里一间陶艺工坊。老街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淡淡的气息。工坊藏在老街深处,门口堆着灰扑扑的泥块。师傅系着棕色围裙,话不多,递给我一团湿润的泥。
我以为揉泥就像揉面团那样简单。可这团泥握在掌心,又冷又硬,怎么也揉不均匀。揉着揉着,手心渐渐泛红。师傅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你揉的是泥,不是面团。泥有泥的纹理,你要顺着它,不能蛮劲硬压。”我这才留意,泥里藏着一道道细密纹路,如同树木的年轮、河流的支脉。顺着纹路慢慢揉搓,泥渐渐服帖、温润,像渗出薄汗的皮肤。
拉坯才是真正让人崩溃的环节。转盘飞速转动,泥巴在我手中像发了疯一般。刚扶成杯形,它就歪倒;刚拉出碗沿,它就塌陷。我急得满头大汗,泥浆溅到脸颊也顾不上擦。身旁的女孩已经拉出一只小巧花瓶,而我的手里依旧是一摊烂泥。师傅走过来一言不发,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手掌粗糙,指节凸起,茧子厚得如同盔甲。可当手掌贴上泥的一瞬间,那团不听话的泥忽然安静下来,在他掌心缓缓长高、变圆。我这才看见,他手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痕,旧疤新印交错。
“做了四十年了。”他说着,轻轻离开转盘,语气像在诉说寻常天气。四十年,一万多个日夜,日日与泥土相伴。每一道疤,都是一次磕碰、一次割破,是四十年时光留下的印记。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我看见的不只是朴素的陶坯,更是一双四十年不曾停歇的手。
拉坯、修坯、上釉、装窑,每一步都慢得让人焦急,可师傅从不慌忙。修坯时刀刃轻轻划过坯面,泥屑飘落如同细雪。他常常半个钟头凝神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仿佛怀中捧着的不是陶泥,而是新生的婴儿。
原来做事不能急于求成,顺应事物本身,沉下心长久坚持,才是真正的匠心。匠心,大抵就是把旁人眼中枯燥的事,安安静静做上一辈子。不求快,不嫌烦,手上有泥,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