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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湖无潮声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4班 周浩天

2026-09-05

月湖的潮是听不见的。

那年谷雨,我在月湖边看见他。他蹲在临水处,捏半截粉笔往石壁上画线。水涨一寸画一道,水落一寸再画一道。粉笔灰落进水里,像把月光碾碎了撒在湖面。那些线密密的,浅的只剩印子。

线是水留下的,也是他替水留下的。他是隔壁班的,每天放学骑车到月湖。他说画了五年。五年前他父亲带他放过纸船,船到湖心就沉了。水不会说话,我得替它记着。粉笔头短到只能指甲掐着。

我每天来看。起初是偶然,后来成了习惯。我数他画线,数他弯腰,数他磨平的粉笔头。我什么都不做,只在堤上站着,像湖边长出的另一棵柳树。旁人笑我痴,我不争辩。书包里的牛奶从热到凉,始终没送出去。凉了再焐,热了又凉,像这湖水,涨了又落。

我忽然想,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听见潮,还是想让他回头时,能看见岸边有人。

那些线记的不是水位,是少年在湖边五年的等待。梅雨时水漫过石阶,他站在水里像生锈的桩。有人笑他痴。他不抬头,改用碎砖。砖屑入水,一尾红鲤游过,衔半粒又吐出。我捡起他丢掉的碎砖,揣进口袋,像揣着一小片冬天。他画的是他父亲的船,我揣的是他不要的岸。我才知道,痴也会传染。

他画线,鱼吃线,水照旧涨落。某个黄昏,他掏出旧怀表,里无指针,只有干湖泥。他贴耳听一会儿,放进水里涮涮,再贴回耳边。夕阳斜打,影子一半在岸上。我忽然羡慕那些线,它们至少被他一寸一寸地画过。而我站在这里,连半道线都不如。校门口小卖部的阿婆见过我买牛奶,她从不问我给谁,只在找零时多送一颗姜糖。糖在嘴里化开时,我总想起他画线的样子,慢慢,慢慢地。

有些时间不在表盘上,在湖泥里。他忽然把怀表递给我,你听。我接过去,表壳凉得像月光积了一层。我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撞。我还是点头。他笑了,说你是第三个能听见的人。我低头,不知道另外两个是谁,也不敢问。我只知道,他这一笑,值过我书包里所有凉了又热的牛奶。

后来阿婆问我,牛奶送出去了没有。我说没有。她把糖纸抚平,夹进账本里,说,有些话和糖一样,含得太久,就只剩一张纸了。

冬天,湖面结薄冰。他依然来。我也依然来。一个扫湖岸的老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扫帚刷过石板,把粉笔灰扫进簸箕里。我忽然发现,这五年,他每天都会扫过这里。他不看男孩,不看线,只看脚下的路。可他扫得极轻,轻到从不碰湿石壁上的半道线。

阿婆说,扫湖的老陈头年轻时也在湖上撑过船,后来船没了,人还在,就把湖岸当船扫。我不懂,只觉得他扫帚起落的样子,像一桨一桨地划,只是划的是地,不是水。

我当时看不见。我只顾看那些线,看表盖里的湖泥,看男孩后颈的汗珠。我看不见那个每天扫湖岸的老人,看不见他扫帚下收走的粉笔头,更看不见他扫到石壁前时,总停一停,像在等一道新线干透,再轻轻绕过去。如今想来,他护的不是路,是路边的痴。而阿婆护的,大约是糖纸里裹着的那句“等你送出去”。

谷雨那天,他画今年第一道线。粉笔是新的,绿盒英雄牌。他画得极慢,从水边量半尺,又退三分。扫湖老人拄着扫帚站在柳树下,第一次抬头看那些线。他的目光从第一道线,慢慢移到最新一道,像在数五年的日子。然后他弯腰,从石缝里捡起一颗粉笔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我忽然看见阿婆站在小卖部门口,远远地望着这边,手里攥着一条红绳,像要系住什么,又像在等它自己松开。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最深的痴,不是一个人把五年画成线,而是另一个人把扫帚举了五年,却从不扫去墙上的湿痕。男孩画潮,老人护潮,阿婆守着一抽屉糖纸,而我不过是个装模作样听潮的人。他收藏的不是粉笔头,是这月湖水边,一代一代人没能说出口的“舍不得”。

今年谷雨,我又去月湖。石壁上的线被刷白,旧校门也拆了。只剩歪脖子柳树还在,新叶垂进水里。扫湖老人还在,扫帚换了新的,脚步比去年慢了些。他看见我,停下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粉笔头,摊在掌心。他说,你今年没带牛奶。我笑了,眼眶却发烫。那把粉笔头在他掌心,像一捧小小的碑,每一颗都刻着五年的旧水痕。

我往校门口走,小卖部关着,门上贴一张红纸,写着“停业”。隔壁说,阿婆走时留了一抽屉糖纸,全用红绳扎着,一叠一叠,像等谁回来数。我蹲在门口,忽然觉得那抽屉里飘出的味道,像月湖的水,腥而甜。我终于看见,五年来站在湖边的不是只有我和他。老人扫走了多少粉笔灰,就收藏了多少个沉默的黄昏。阿婆数了多少张糖纸,就替我咽下了多少句没说出口的话。

月湖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线被刷掉,校门被拆掉,小卖部的红纸在风里哗哗响。可总有人弯下腰,把最细小的痕迹捡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这大约就是湖水的道——

它从不为谁停留,却总有人在岸边,替它记住每一道水痕。而我终于听懂了,那“哗哗”声里,有一张糖纸,正慢慢打开。

月湖的潮,原来一直听得见。

 

指导老师:谭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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