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江北区新城外国语学校814班 唐一然
2026-08-20
车窗外的风景被拖得长长的,从眼前呼啸而过,景色正从灰黄转为青绿。先是偶尔探出的一株倔强的芭蕉树,再是成片的桑葚,连空气都变得湿润了,车窗上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车窗的反光,我看见了他。
在这趟返乡的列车上,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地道的广西土话混着叫卖声。座位上、墙壁上都提前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一片喜气洋洋中,喧嚣像潮水一样漫过车厢,却唯独从他的身边绕开。
他只穿了件老式的黑色大衣,所有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或许是历经生活的冲刷,他的脸被打磨得黝黑锃亮,手上推堆满了茧。大多数时候,他都双手环抱着包在胸前,将整个头埋进包里。似乎脖子已经承受不住这番重量,一次次调整,又一次次控制不住地低垂下去,颇像那鱼钩钓到条大鱼就拼命提拉起来的模样。
他第一次抬起眼时,我吓了一跳。那双眼窝陷得很深,像两洼深潭,周围一圈暗色阴影让整个眼睛都无神了。目光落在头顶时钟,但好像没有真正在看,焦点是散的,穿透指针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偶尔,车窗外的青绿一闪而过,我才会看见他眼里也隐约闪过一丝亮光,但就像火柴划过,只亮了一瞬就忽的熄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正掠过一片连绵的青山,山不高,一座挨着一座,像波浪一样层层起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在看的或许不是山,而是山的另一边。
妈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有感慨,有心疼,突然瞥见包里用半截报纸包着的“桂林三花酒”,才试探性地开口:“你哪个站下?”
“桂林。”他愣了楞才回答。
“呀!你也是桂林的!”妈妈声音大了些,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交叉的双手缓缓张开,眼里的光从瞳孔深处发出,先是小小的一个点,然后迅速涨开,扩散,填满整个眼眶“哎呀,真巧真巧!哪儿都有老乡啊!”紧接着,两人心照不宣用家乡话唠起了家常。
到站的铃声响起,大家急匆匆起身,大包小包地往站台走去。我看见他在站上用力地朝远处挥了挥手,脚步快了起来,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过去的。此刻,他脸上的疲惫荡然无存。眼角的皱纹化开了,化作归乡的热切浇注心尖。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双眼睛,上车时是暗的、散的、布满灰尘的,出站时它亮成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一个人可以走很远,远到身上什么都不剩,但只要那双眼睛还认得回家的路,故乡就不会丢。到家后,再让故乡,将眼里熄灭已久的火光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