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仙居中学高二(16)班 刘瑞轩
2026-08-18
学校宿舍楼的外墙,过道与围墙接壤的绿化,满丛石楠红叶的中央,斜对着、默守着两株垂丝海棠。
平日里这里鲜有人走过,只闻得墙内,钢筋森林的架空层中,步履匆匆,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傍晚五点与晚上九点,按时按钟。赶早读、赶自习、赶熄灯,而它们,偏偏不赶。脚步渐渐踏过一整个春秋,适值初夏暑暄,叶影密密匝匝,揉碎了一整个天空的蓝,它们看着,也与其他树,并无二样。而我窃知,阳春三月末,它们绽开过,未眠黄州高烛、雨疏风骤,那片涌动的粉绿交织,真实存在过。
去年,我15岁。8月,夏天格外漫长。体育中考后四肢酸胀未消,刚写完英语作文的满心欢喜还未散去,我忐忑踏入高中校门,却又感到陡增的学业,紧凑的生活,无时无刻占据着奔放的青春。初次住校的我不适应,只觉每晚是漫漫长夜,床板嘎吱晃动,在闷湿的空气里与室友夜聊声同频。不知多少夜色,在被窝里抽泣许久,久到月亮,都作别了西侧教学楼的檐角,被起床铃惊醒,却只余觉时枕席。曾无数次在文学世界里,读到千古文人自在隐居,窃以为在这时间紧凑的日子里,喧闹孤独的聊天声中,多想同处这一方清闲自由的天地!于是悠然心会,默默拉开心口的柴扉,在每晚枕边的梦旁,筑起一椽木屋,焚上一炷高香。
后来,小城渐晚,秋意渐浓。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长长的走廊似熬不到头的课表,纸页沙沙的摩擦压得人喘不过气。课上语文老师讲到《故都的秋》,旁人忙着摘抄笔记,我却被文字拽走了心神——长久住校的孤单,在难以合群的新环境里躲躲闪闪,竟与郁达夫小院的落寞重合。思绪挣脱教室四壁,来到故都的胡同里,驯鸽的飞声划破天际,老槐树缀满了碧绿的天色。向院子一坐,像花又不像花的那一种落蕊,正轻抚我碎发轻落,郁达夫正在院前等我,我也与他静坐,瞻望着同一片天空……可当讲台粉笔落地轻响,我才恍然回神,眼前仍是堆满练习册的课桌。
课间翻语文读本,偶见苏轼在黄州写下的《海棠》。无数个宿舍夜晚,我总在黑暗里揣满一整日心头的压力,恍惚间便读懂了他深夜秉烛赏花的温柔。我也悄悄在心底辟一方小院,埋下几株海棠的种子,盼来年春光至,也同他一样,伴繁花消解长夜怨怅。
江南的冬,总来得猝不及防。无雪却凛冽的日子里,昼短夜长,月凉如水,再难晨起时见到曙光。九门科成绩波动在起落的排名间,理科晦涩的公式,一点点磨去我未褪的稚气,叫人不由缩进臃肿的衣衫里。心头的烦闷无处安放,课上眼皮发沉,常被凛冽寒风冻醒,我总躲进文字里取暖:先是江南小镇,阿婆闭上湘帘半卷,悄然入梦,晚雾晕开丹青水墨,浓茶未酌尽,清温慢煨;再是汴京城北宋千年烟火,古老夜市沿河摆开,苏东坡正捧半卷书,邀我品茗对坐……古今两方净土,成了我喧嚣日子里的避风港,令我日日盼着春来,盼着花开,在这南国小城的校园,铺开一方清柔花香。
时光在寒风中渐渐消解,日历翻过最后一页,新学期至,鞭炮的红痕遍地留下道不尽的故事。某天在宿舍生活区门口拿衣物,忽而见道旁绿化,两株不起眼的满树粉花,在微醺的春夜里,泛出点点崇光。每柱花蕊中央,似子房里的精灵,提着灯笼,在夜色中点亮灵魂的微光——那是垂丝海棠!晚风正吹着身子轻轻晃,晃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裹住枝头几缕胭脂色,在我腕间,在脉搏一张一合的地方,留下一道淡粉的痕迹,淌出我纵然破碎但漂满落红的心河。我摩挲着手里的日记本、发卷的书页,几片粉海棠打着旋,正停在我墨迹将干未干的字句上,那里记录了我连日的挫败。我拂了拂衣袖,裙裾落满胭脂,与东坡聊时光,墨痕清浅,摹绘人间清欢;李易安卷帘人的深切叩问,缠绵悱恻,依然跨越时空回响……易安的愁绪顺着垂丝淌下,千年前她卷帘伤春,在韶华里泪眼问花,如今我站在宿舍楼旁,乱红飞过心绪,一树繁花也默默接住了我所有郁结。我悄悄藏起前日不及格的数学卷子,立体几何要我丈量天地的刻度,却框不出海棠伸展的弧度,而我偷偷把海棠、把时光、把日子,写成了无限延伸的诗行。
如今,东南方向暖湿的气流,已经加热了周围的空气。南方的热浪摧枯拉朽般越过千山万水,季风早已为这座小城,捎来了夏日的讯息。粉瓣已经打旋入泥,海棠早已绿肥红瘦,但人,从未憔悴,因为往日所有痛苦,都早已被落红捎去,然后生了根。宿舍楼前,脚步匆匆依旧,如千年前的、海棠依旧。而当我选择了在一个傍晚,晚饭后驻足,看远处、云朵在天边筑成了一座城堡,一只小熊在楼旁探出机敏的圆耳,躲进层云织就的薄被里,我所见的天、与海棠所见的,是同一片雨后的晴空,是同一分灵魂的隐居。
笔尖在仲夏蝉鸣间凝固,心流溶于少年心事中和声,纸间震颤,思维绚烂,汗珠与泪水,一并落成江南黄梅雨,急切,而绵长……掬一盏清风,揽一池星河,念二两诗意,寄半两浮生,与易安守窗,欲语泪先流,不解释,但心会,只拥抱。人间的温柔从来相通,腕间留下的泪痕,正洇开淡粉色的、海棠落红。海棠明年还会开,夜色微凉,心事缱绻难眠,而我年年依然在,在心底的木屋前,开出未央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