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

北仑区实验小学 李玉艳

2026-08-18

七月中旬,我从宁波赶赴上海松江,参加朋友儿子的婚宴。趁此机会,也去看望我的五叔——爷爷奶奶膝下共五个孩子,五叔是最小的幺子。

从松江到浦东,近五十公里。搭地铁转公交要两个多小时,我们打了车,也花了一小时四十分钟。那几日恰逢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举办,路上车流绵密,时间都堵在了高架上。

抵达小区时,便见七十多岁的五叔在楼下站着。他身板清癯而挺拔,风掠过满头花发,显得有些疏狂。可那双眼——深如古井,却亮得惊人,仿佛所有沧桑都沉淀作底,只留一泓清泉般的光,让人心头一暖。

上世纪六十年代,五叔和父亲、二叔作为知青下乡到宁波农村,在那里度过了十几年的青春。那段岁月里,他还拜天童寺的老僧为师习武,臂力过人。后来在江南造船厂做焊工,单臂操作连机械手都无法操作的高难度焊接活儿,旁人做不来,他却游刃有余,靠的大约就是当年练出的那股底子。

进了门,屋子里窗明几净,陈设朴素却处处透着妥帖。我上前拥抱婶婶,说:“婶婶好,家里真亮堂。”她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这房子住了十六七年,老旧啦。”一面招呼我们喝茶吃瓜果,一面絮絮地说:“你叔叔听说你们要来,高兴得头天晚上都没睡踏实。”说着,她又添了一句——“今早我们俩还去虹桥站接你们呢,结果没接着。”

我一愣。原来,叔叔婶婶一早便坐公交、换地铁,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单程花了两个多小时,来回就是五个钟头,还是在三伏天的烈日底下。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蓦地涌上一阵酸热的悸动。嘴上却只含糊应道:“哎呀,我们直接打车去松江,错过了……”

叔叔在旁摆摆手,神态淡然,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婶婶也笑着岔开了话题,又往我手里塞了块西瓜。我低头咬了一口,很甜,甜得让人有些哽住。

两位老人都是知识分子的底子,退休后依然对新事物保持着热忱——手机支付、短视频、AI新闻,都能聊上几句。他们不守旧,不固步自封,却把最笨拙、最古老的牵挂,藏在了五个小时往返的地铁和公交里。那一代人表达爱的方式,往往就这样——用最迂回的路径,走最直白的心意。

回程的车上,我望着车窗外后退的街灯,忽然觉得,五十公里的距离其实不算远,远的是我们这些晚辈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常常让老人用五个小时的酷暑奔波,来换一次寻常的相见。

五叔的头发是白了,脊背却依旧挺直——像他年轻时握过的焊枪,也像他这一辈子不肯弯折的某种信念。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常去看看,别再让他在风里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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