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4班 周浩天
2026-08-18
甬江在此处拐了一个温柔的弯,仿佛时光在此略微驻足。
江风里带着咸涩的海的气息,那是从镇海口传来的,千百年来一直如此。我站在和义路的旧码头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次潮水漫过石阶,都像一次遗忘;每一次潮退,又像一次记起。
有时候,记忆是一枚被江水反复冲刷的瓷片,棱角渐失,釉色却愈发温润。
那年我七岁,跟着外婆去江边送船。她要乘一夜的轮船去上海。汽笛声响起时,整条江都在震颤。外婆站在船舷边,灰布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变成暮色里的一个逗号。我没有哭,只是看着甬江大桥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这个城市睁开了眼睛。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告别不需要眼泪,正如江水奔流入海,并非真正的逝去,而是另一种形态的重逢。那时的甬江还很宽阔,两岸没有这么多高楼,江面上泊着许多木船,桅杆林立,缆绳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调。
潮水退去时,码头露出墨绿色的青苔。那些青苔年复一年地生长、枯萎、再生长,像城市皮肤上的纹路。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独自沿着江边骑车上学。每个清晨,江面都会升起薄雾,模糊了彼岸。我骑得飞快,仿佛要把什么甩在身后——是父亲的唠叨,是教室里沉闷的空气,还是那个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有一天雾特别大,我停下来看江。忽然听见“欸乃”一声,一叶扁舟破雾而来。
摇橹的是个老人,船舱里堆着藕和菱角。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船慢慢摇远了。那一桨一桨拨开的,不是雾,是时间的肌理。我在那一刻突然想:他摇了一辈子的橹,渡了多少人过江,可有人记得他的模样?
江水流过桥墩时打着漩儿,像在诉说什么。那些声音如果收集起来,大概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切。
那年秋天鼓楼在修缮,脚手架遮掩了飞檐。但我看见几个老匠人坐在脚手架顶端吃午饭,他们碗里的咸齑黄鱼汤冒着热气,和千年前这里的工匠吃的,也许是同样的滋味。
去年深秋,我去鼓楼看一个关于甬江的摄影展。黑白照片里,时光倒流——码头上卸货的苦力,石阶上捣衣的妇人,江边写生的学生,还有无数张被江风吹红的脸。在一幅拍摄于一九四九年的照片前,我忽然看见了曾祖父的影子。照片里,他就站在和义路码头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目光望向远方。
那时甬江上还没有桥,人们往来两岸全靠渡船。照片边缘,一角飞檐若隐若现——那是还没被拆掉的旧城墙上的望江楼。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那一天的江声。
江水从不保存任何东西,却见证了一切。
展览出口处,我遇见一位白发老人。他正对着一幅照片临摹,枯瘦的手稳得像他笔下的线条。他画的不是江景,而是照片角落里一个卖糖的小贩。他说:“这是我父亲。那时我五岁,每天傍晚都在码头等他回家。”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画纸小心卷起,蹒跚着走出展厅。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而墙上照片里的小贩,仍在七十年前的江风里吆喝着。
原来,我们都是散落在时光里的瓷片,被同一江水反复淘洗,直到锋芒尽去,只留下最本真的纹理。
今晨我又来到江边。朝阳初升,甬江泛起细碎的金光。三江口的水面开阔而平静,看不出昨夜曾经涨潮。我摸出那枚青花瓷片,它在晨光里泛着青幽幽的光泽,像一只小小的眼睛,凝视着这条江,也凝视着我。
江声如缕,不绝于耳。它流过和义路的青石板,流过鼓楼的飞檐翘角,流过老外滩的灯火阑珊,一直流向那片叫做“记忆”的海。而我知道,当我们不再试图打捞每一朵浪花,江声自会为我们保存一切——以它独有的方式,用水的语言。
潮又涨起来了,淹没了我脚下的石阶。这一次,我没有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