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塘初级中学 郑筱琦
2026-08-16
在我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栀子花树,每年它都会如期开花,清幽的花香逸过墙院,邻居们路过总要夸上一句:“这花长得真好。”可我只看见花瓣上那爬来爬去的小黑虫,吹走一个,扑哧扑哧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心里忍不住嘀咕:“这真是‘好’吗?”
有一次,我把这个疑问抛给了爷爷,他只笑了笑说:“你觉得呢?”
我撇撇嘴:“我觉得不好看,可是邻居大妈们都夸它好。”
爷爷没接话,只是淡淡一笑,我不禁有些懊恼,感觉问了个没趣。
看着我紧蹙的眉头,爷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缓缓讲起一个故事。他说当年有个叫王阳明的人,和一个朋友去南镇游玩,朋友指着一朵山岩间的花问:“你常说心外无物,这朵花在山间自开自落,和我们的心有什么关系呢?”
王阳明应答道:“你没有看这朵花时,这朵花和你的心都是静的;你来看这朵花时,花的颜色畅然亮堂起来,这就说明这朵花不在你的心外。”
爷爷轻轻咳了咳,又说:“咱家这栀子花就像那岩中花树,你心里觉得它好,它便好;你心里觉得它不好,它便不好。”
小小的我听得云里雾里,明明问的是院子里的栀子花,爷爷却讲山岩里的花,还说它们两个有些相像,这是什么道理?爷爷看了看我,轻轻拍拍我的头,捏捏我的脸,说:“不懂也正常,算喽,算喽,以后总会知道的。”说罢他摘下一朵饱满的栀子花,朝花心呼呼地吹吹,又用手轻轻地掸掸,示意要插在我的耳朵上,我却嫌弃地避开了,生怕那小虫子爬到我身上。
儿时的记忆里,这棵栀子树长得“不好”,爷爷也是,身体自那时起总不太好。他知道我爱吃花菜,就喜欢自己去种,即使会被爸爸念叨一下午也照种不误,只一句“自己种的,娃吃得安心”。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没办法再走远路去菜园种菜,便换了方式陪我——给我讲一些老掉牙的小故事。我喜欢听,他也乐意讲。那些午后,栀子花香混着他的话音,成了我童年里最安稳的背景音。那时我还不懂,为什么他总爱靠在那棵有虫的栀子树旁。
再后来,他连小院的藤椅都坐不稳了。
一次回老家,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他的身影——他住进了医院。消毒水味弥漫开来,成了那段记忆里特殊的家乡味道。
那天我和爷爷视频,他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床单,一只手伸在外面,苍白而干枯,手背上青筋凸起,皱巴巴的皮贴在上面。他的肺部出了问题,不能正常吃饭,鼻子里插着管子,他嘴巴张张合合,听不清在说什么。姑姑说要让爷爷多休息,我便关了视频,在关掉的那一霎,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抬头看看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那时我忽然觉得,那些小黑虫像爷爷身上的病痛——甩不掉,赶不走,却也没能让花停止开放。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皮跳得格外厉害,心里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走。是的,他走了,终于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我请了假,跟着爸爸妈妈匆忙赶回老家。
院子里的栀子花树又开了,恍惚间,我似乎看到爷爷在栀子树旁休憩,一阵风儿飘过,冲淡了那一抹幻影,但他在栀子树旁给我讲故事的那些画面,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却像栀子花的根,扎进我日后的每一次回望里。
我缓缓地走近它,瞧,一抹纯净的白色蹦出绿叶的裹挟盎然绽放,淡雅的香味充溢着整个院子。在风儿的抚弄下,几片嫣然的花瓣轻轻飘落,白净的花瓣中依旧有小黑虫在爬动,它们马不停歇地奔走似乎在宣扬勃勃的生机,与枝头盛放的栀子花交相辉映。我伸手摸了摸花瓣上小黑虫爬过的痕迹——粗糙的、细碎的,像爷爷手背上那些蜿蜒的纹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来折损花,是来陪衬花的。
我伸出手,让一片落花躺在掌心里,小黑虫从花瓣边缘探出头,触须轻轻晃动,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我没有抖落它。
从前的我执拗于那细小的瑕疵,看不见满树芬芳,如今心境开阔,才读懂一花一树,一人一生,完美不是生命的全部,那些瑕疵与缺憾,就像花瓣上的小黑虫,也是生命乐章里不可或缺的音符。爷爷就像这栀子花,他的离去是生命的凋零,如同美好的事物不会长久留存,但他给我的爱,会像栀子花年年盛开,治愈往后岁月。
我把花瓣轻轻放回树下。明年它还会开,虫还会来,而我站在这儿,想起一个老人怎样用有虫的花,教会一个孩子看没有虫的世界。
栀子落,而我的心,终于开出了一朵不求甚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