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亲切笑容和响亮的说话声，都还在心头。他喜欢听的歌曲，还在上班路途循环播放，可他到底是已不见三年多了。那种钝痛，我此生初次品尝。

他一辈子未给过我一句重话，一个白眼，一点点不耐烦。他对晚辈中的女孩儿全都如珠宝般对待。以前这样对我，后来这样对儿媳。小时候别人家亲眷拿零钱给小孩子买糖吃，给上五毛一元，他一定塞给我五元十元。绝对不允许拒绝。我看一趟舅舅，立马变小富婆。

有一次他和爸爸结伴去上海出差，因为小学里的音乐老师看中我手指长长，决定认真教我琵琶。爸爸他们也同意从大城市带一架琵琶过来。据说他俩看了好几家乐器商店，琵琶比他们想象中贵重很多，最后带回家竟是一架电子琴。老师觉得电子琴太过于简单懒得教授，我也怨我爸爸。说好给头牛，怎么能随意换成马呢？琵琶的意境跟电子琴的意境相差很大好不好？学琴的意愿也变得惫懒。这时候是舅舅勇挑重担，他劝慰我说音乐之美都是相通的，老师不教了他教。从乐理知识开始，第一首便是《彩云追月》。第一句乐谱是“嗦啦……哆瑞咪嗦啦……”，悠扬回环的起调一出，我便心折不已。等我能熟练弹奏，他就在旁边声情并茂的演唱，唱的歌词是：“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鸟儿倦飞也知返，盼望亲人常归还……”凭我当时十岁左右的心智，只能约略地体会到他的歌曲中包涵了浓重的对亲人的想念。现在回想起来，那份浓重，他怕只能那样曲折的去表达了。他们姐弟少年失去双亲，在这个世间挣命活着，还都成长得那样正直，其中不易已经无从诉说了。后来我们还一起找出粤语版，把这首曲子练得流畅无比。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启蒙之师。

我母亲从未与我讲起她的少年事。我只知道他们姐弟双亲早逝，相依为命。我跟我爸爸感情很好，有次闲聊天时他坦白跟我说：你妈妈有时性子急。把人逼得想吵架时，我想到她很早没有了父母爱护，就决意不跟她吵了。让她一辈子又如何？我听了沉默，心里敬重父亲。也没有详细问，伤心事何必打破砂锅呢？直到舅舅葬仪上，我小表姐说起我外公，说他从我们小镇出去，到了上海的军队，一直努力谋职到军中大官的参谋长。是一个极聪明极果断极忠诚极会办事的人中龙凤。我前前后后想起母亲两姐弟的性格行事，慢慢的把来龙去脉都连接起来了。这是我跟遥远的母氏祖辈靠得最近的一次。他们太早离开，成为儿女心中隐痛，所以这些消息，我们一无所知。

舅舅坦荡是真坦荡。他有慢性病，有一次做医疗评估，我和舅妈陪他同行。刚巧遇到相熟悉的工作人员偷偷告诉我：是你亲舅舅吗？评估由医生判定级别，打分有浮动指标，看过去柔弱无力的可能会照顾些。你们最好扶着，舅舅走路蹒跚一些。我和舅妈都是有些搞笑因子在身上的。听了忠告，立马一人架舅舅一只胳膊，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表情悲壮地向医生走去。医生询问了大概，舅舅思路清晰地做了回答。缺少一张检验表，他嚯得站起说：我知道哪里拿，我去拿。他越过一众萎靡不振，手脚轻颤的病友，整个医院走廊只他声若洪钟，健步如飞。我和舅妈已经傻眼了，主角都弃演了，配角无从着力。评估结果可想而知。出了医院大门，舅妈问：就演一两分钟，也不能啊？开卷考都考零分哇！舅舅抓抓头皮为难的说：我演不了。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也许别人比我更需要照顾。我们三人回想起刚才一幕，忍不住都笑了又笑。现在回想起来好温馨啊，这是苦日子里面的愉快时光。

舅舅聪明是真聪明。过目不忘，那个目，不是暂时记忆，十天半月后依然有效。我的记忆力其实也很超群的。记得高中时身边两个同学在争论一个思政问题，呶呶不休，我嫌他们烦，随口说了句：思政问题又不像数学，愈争辩愈明。这不翻翻书就可以解决么？有什么好争辩的？你们把书打开到大概９３页上数下十行左右的位置，答案不是现成的么？他们俩齐刷刷翻书，然后对着我当场石化。我没有刻意去记忆，但是这样的小事会无意中记住了。这在我舅舅，是更为寻常的存在。我在他面前，从来只有佩服的份。所以最后的那些时日，有些病情，瞒他都无意义。他什么都知道，什么细节都自己先安排好。我在这过程中，悟到了聪明也并不尽是好处。什么事情在他面前全然透明了，他心里要承担的势必比傻乎乎地活着的或被亲人好心骗着的人要沉痛很多。宛若仄巷末路，图穷匕见，避无可避。如果没有再向上翻跃一层的智慧，那种辛酸，夺人心魄；那种痛，要人命。

絮絮很久，彷佛还可以说出很多人生琐事。有段时间崇尚沉默是金，当下忽然觉得能表达也是真实活着的证明。疫情那一年中，家族中过世三位亲眷长辈，他们用生死大限无言地启示我做人当松弛，也无需太周全。因为浮生若寄啊。厚德自会载物，养正邪不入侵，爱憎遵从本心。亲友能从我身上感受到情谊，是我的生命意义；感受不到了，是气场不相同，是缘分消失了，互不相欠，也很清爽。在和煦的春日午后，在某些个静谧的深夜时分，我用自己的方式来纪念舅舅，虽然也只若风行水上，依然愿意把思念写在风上，写在水上。希望您往生免疾病之苦，受双亲疼爱，做一个健康帅小伙，念书到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