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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边的声音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204班 周浩天

2026-03-14

再入旧家庭院,履声犹在青石上回响,未及消散,便被一缕熟悉的音韵牵住了步履。

——是灶边传来的风,拂香樟之杪,飒飒然如旧时絮语;间以柴火爆裂的细响,噼啪若轻烟细语;又杂铁镬中年糕翻动的软糯声,黏稠缠绵,似米香在热雾中低回。

我驻足凝神,侧耳细辨——那风拂香樟的簌簌声里,竟藏着儿时最熟悉的节拍。我自倚窗,静听风拂香樟,摇落满庭暮色,枝叶相触于港城暮霭之中。那枝叶摩挲的飒飒声,穿越时光,竟好似祖母当年在灶台边的低低呢喃。

风起甬江,最萦怀的,是那灶膛边被烟火与风声一同牵惹的旧时声。

老宅灶间逼仄,晨昏幽昧。一扇木格小窗,恰对着庭中香樟。天光筛过密叶,碎碎地洒落灶台,光影浮跃,似碎银跳荡,又若鳞甲生辉。

祖母每于黎明即起,手划火柴——“嚓”的一声清响,如暗号般唤醒了沉睡的老宅。旋即,灶膛里柴火噼啪炸裂,火星子飞溅又坠落,伴着窗外香樟叶簌簌的私语,织成一曲温润悠长的晨谣。我总蜷在被窝里,半梦半醒间听着这晨谣,知道新的一天就在这温暖的声响里开始了。

她的手皮松松的,上面满是岁月的褶皱,却稳稳地握着小锅柄,将乳白的甜酒倒在斑驳的锅里,仿佛将这一份甜蜜斟进岁月的褶皱中。我常趴在灶台边,看她的手在烟火间穿梭,那手背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像岁月写下的故事。

酒香一点点弥漫开来,点火后乌黑的火炉咕咕的嘟囔着,待到米粒微微浮动,再打下一个金黄的鸡蛋,流动的蛋液很快凝结,边缘鼓着泡泡胀起来了,祖母便操着一双长木筷,将它打开散开,蛋花围着中央旋转着,促使细碎的米缓缓流动,如同夕阳在天边打着转。

每一帧都洋溢着温暖与甜蜜,也如同一叶滑向舌尖深处的小舟,在褶皱中荡漾着。我盯着锅里旋转的蛋花出神,那金黄的颜色,是童年记忆里最暖的底色。

岁暮围炉,最痴闻灶下清响——雪白的水磨年糕切成薄片,贴着热锅滑落,“滋啦”响起,若春冰乍裂,惊破一室寒寂。白汽氤氲升腾,米香便随着这一声,漫过旧窗棂,与庭院里风送来的樟叶清香,缠绵在一处,久久不散。

最喜祖母切糕时,我于案前,争将云片列成行。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米白,仿佛触到了冬天的温度。恍若将整个冬日的温饱,都凝在了这焦香的序章里。

时维腊月,岁暮天寒。她总在灶台前消磨一整日的辰光——把晨光揉进米香里,又将暮色煨进灶火中,直到满屋氤氲着年糕的糯软,那工夫便从指缝间,悄悄地、悄悄地化成了光阴的甜。

玉糕浮沉银釜中,细霰初凝琼液融。她用木铲缓缓翻动,那声息黏稠而悠长,糯糯地拖曳着,像是隔壁梅干菜饼店漏出来的甬剧小调,软软地贴着墙根走。我趴在灶台沿上,听她哼那老调:“十二月里腊梅开,阿婆灶前做年糕。”那调子软得呀,能把光阴都煨得糯软了。

偶有风至,惊落香樟数叶,簌簌扑窗。她的话语间,还余着灶膛的温意,那声音便这样住进了心里,成了最暖的乡音,再不曾散。

老宅那条巷子,家家户户的灶火,都守着这样一方天地。

薰风初至时,首夏清和辰。灶台边的声浪骤稠,如檐下燕语,密密地织进风里。对门的阿婆架起黑铁锅,煮一锅茶叶蛋。灶火从清晨燃起,直到日影移过墙头,锅里咕嘟咕嘟地吟唱着,那滚沸的动静隔了墙,仍一声声传过来,像是夏天在叩门。

巷口渔嫂,自舟山归,橹声摇落半巷斜阳。新晒的鱼鲞要上灶蒸过,才算接了风——蒸笼盖掀开的那一霎,“噗”地一声轻叹,咸鲜的水汽便漫过半条巷子,柔柔地散开。各家灶间飘出来的米香,也趁这时候游出来,与那水汽缠在一处,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烟罗,把整条巷子都笼在里头。

这烟罗里,还裹着各家灶台此起彼伏的声响——铁锅与锅铲的碰撞、柴火燃烧的哔剥、米汤沸腾的咕噜,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落幕的乡谣。

风过时,那烟罗便轻轻晃动,像谁的旧衣衫,在暮色里慢慢晾着。

暮色中芦苇荡翻涌的白浪,是渔船泊在枫桥夜泊的钟声里,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江底,真正的深蓝开始蔓延,渔火明明灭灭,像被揉碎的星辰坠入了静谧的梦境。

只有偶尔从深巷里传来一两声锅盖碰触的脆响,像夜的更漏,提醒着人们灶火未熄。灶边的声响渐稀,唯余香樟立于晚风,枝叶相触,沙沙作响,仿佛替这寻常的一日,轻轻缓缓地收了个梢。

如今我也学会了煮年糕,却总也煮不出那灶膛边的味道——原来,我怀念的不是味道,而是那个趴在灶台上等糖水吃的自己。风过树梢,叶影在青石板上跃动,光斑如金色鱼儿游弋。香樟香混着海风咸,伴着叶叶落下的樟叶簌簌声,在巷弄织成一张网,裹住晨露、暮色,还有宁波人心底的乡愁,飘荡在风中……

风过甬江声未老,灶额余音绕梁匝,化作檐角苔痕生。它们藏进香樟叶脉里,藏进年糕的米香里,藏进每一个宁波人离乡的行囊里。风起时,轻轻一抖,便是满耳的乡音……

 

指导教师:谭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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