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6-03-11
崭新的多功能一体机嵌在黑板中央,白炽灯将教室照得澄澈透亮,宽大的玻璃窗映着天光云影,光滑的地板砖一尘不染。可升降的课桌、可调节的座椅、花色各异的书包静静靠在桌边,还有款式多样的削笔器伫立一旁……望着这满眼鲜亮,我的视线渐渐蒙了薄雾,恍惚间坠入那年那月的旧时光,那些藏在清贫里的赤诚、浸在简朴中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记忆里的小学一二年级,校舍是公路旁的几间泥土草房。墙皮被风雨浸得泛黄剥落,却执拗地撑起一方小天地,裹着我们懵懂的童年。我们伏在土坯桌台上读书写字,自家带来的小板凳高矮参差,凑在一起,便是最质朴的课堂。后来搬去砖瓦校舍,土桌换成了木桌,依旧高低不齐,磨得光滑的桌沿,刻着一届届孩子的懵懂与欢欣,藏着无声的岁月痕迹。
彼时的黑板,不过是水泥墙上刷了层黑漆,坑坑洼洼的板面,写满了岁月的粗糙。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冬日寒风呼呼灌入,我们用褪色的破布袋草草蒙住,风一吹,袋子便扑扑鼓胀。凉丝丝的风,却吹不散我们眼底的热忱。水泥地面坑洼不平,稍一走动便尘土飞扬,落在肩头、发间,成了家常便饭。人字形屋顶铺着芦苇与瓦片,偶尔有麻雀扑棱棱进出,叽叽喳喳的鸣叫,成了教室最鲜活的点缀,也是童年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春日的校园藏着生机,几棵白杨树抽出嫩黄新芽,小草怯生生地钻出泥土,麻雀在树梢欢腾,唱着我们无忧无虑的时光。春寒料峭中,我们裹着带补丁的棉外套上学,有的棉袄早已辨不出原本底色,不少还是哥哥姐姐穿小后,妈妈一针一线缝补改成的“新衣裳”。细心的母亲,总会在孩子外套后系上粗布围裙,红的、蓝的、带碎花的,像一层温柔的保护罩,裹着最朴素的疼爱。
棉裤更是补丁叠补丁,藏着家家户户的拮据,也藏着我们的欢欣。那时我们总爱跪地玩闹,打弹珠、拍纸卡、斗鸡,膝盖磨破也见怪不怪。棉裤厚墩墩的,大多孩子只有一条,洗了便无衣可穿,索性任由它破旧,依旧跑得欢实。鞋子模样千奇百怪,有的大脚趾从鞋尖破口探出,有的脚后跟外露,脚面乌漆麻黑、皲裂如干涸的小水沟,鲜有袜子可穿——不是不爱穿,是压根没有。小手被冻得通红开裂,有的渗着血丝,可我们从不说冷,家家户户皆是这般,咬咬牙便挨了过去。
寒冬里,两三个月不洗澡是常事,并非缺水,只是日子拮据,事事都要省着来。唯有春末夏初,暖风拂去寒意,大人才会带我们去洗澡理发。我们虽怕剃头刀的凉意,心底却满是期待。脖子上总绕着黑黢黢的“项圈”,那是头发蹭下的汗渍,可我们眸子里的光,依旧清清澈澈,藏着最本真的淳朴。
那时我们的头发都留得长长乱蓬,许是为了省钱、御寒,却无意间给虱子造了温床。课间闲来无事,我们凑在一起捻虱子,总能摸出几个圆滚滚的“大肥猪”,捏碎后便嘻嘻哈哈继续玩闹,毫无嫌弃。冬天的夹衣衣缝里也是虱子的好去处,脊背被咬得又痛又痒,母亲总会烧一锅开水烫死它们。父母闲暇时,会让我们坐在腿上捉虱子,抓到后用大拇指一挤,“啪”的一声轻响,那细微的声响与指尖的温度,成了童年里最温暖的碎片。
我们的书包毫无精致可言,一块粗布头对折缝好、缀上布带,便是书包;更简单的,就用毛巾对折搭在肩上,却能装下我们所有的书本与梦想。书包里通常只有语文、数学两本书,偶尔有一本自然或思想品德,书页皱皱巴巴、缺页丢面是常事,可我们依旧视若珍宝。
我们压根不知道文具盒是什么,削铅笔只用家里的菜刀,笨手笨脚总削断笔芯,手上常沾着铅笔灰,却乐此不疲;家境稍好的孩子有一把小刀,便是全班羡慕的宝贝。橡皮更是稀罕物,写错字就用手指头使劲擦,越擦越黑,不小心擦破纸头,心疼得皱起眉头,却仍小心翼翼避开小洞继续书写。
草稿本是奢望,可我们总有办法:折一根细树枝,在泥土地上写写画画,画满了用脚一蹭便是新的一页;夏天撸起袖子,手背、手心甚至大腿,都能当作草稿纸。那皮肤上的字迹,藏着我们对知识的热忱与童年的聪慧。
课程格外纯粹,没有繁杂科目与沉重作业。上午三节课多是语文、数学,音体美便是我们最珍贵的快乐时光。中午学校没有食堂,家离得不远,我们放学扒几口饭便匆匆返校。下午只有两节课,多是副科,留在教室里的我们,依旧听得认真,眼里满是专注与向往。
书本虽旧、课桌虽简,教室里的读书声却朗朗清亮,穿透窗户飘向远方。我们的铅笔总容易写秃,字却横平竖直;凳子歪歪扭扭,我们却个个抬头挺胸。老师总说“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成就未来”,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我们心底生根发芽,成了童年里最坚定的信仰。
那时我们对老师,满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老师一个眼神扫过来,我们便赶紧低头;作业没完成,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踏进教室。我至今记得,一次忘带生字本,老师一句“你妈妈给你吃了忘记蛋了吗”,让我瞬间羞红了脸,那份羞涩与愧疚,至今清晰如昨。
这份纯粹,也藏在我们的同窗情谊里。我们最喜欢大扫除,听到老师号召,便争先恐后拿起扫帚、抹布,无人偷懒。同学摔倒了,大家七手八脚扶起来;有人忘带笔,便有人毫不犹豫把唯一的新铅笔掰成两半相赠;捡到铅笔头,便一路小跑交给老师,脸上满是骄傲。那些小小的善意,照亮了我们清贫却温暖的童年。
下课铃声一响,我们便像快乐的小鸟,奔向操场、奔向那几棵白杨树。滚铁环的叮铃声、踢毽子的啪啪声、跳绳的呼呼声,还有我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校园。白杨树上的麻雀,也陪着我们一同欢唱,守护这份简单的快乐。
往事如烟,小学时光早已远去,青涩的记忆渐渐模糊,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暖意与赤诚,却如天上的星星,从未黯淡。那年那月,虽清贫却赤诚,虽简朴却温情,那些破旧的书本、带补丁的衣裳、纯粹的善意,还有老师的期许、父母的疼爱,都深深刻在我生命里。
如今这满眼鲜亮的教室,正是那年那月我们心底的期许。而那些藏在清贫里的力量,终将默默温暖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指引我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