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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抠门”

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6-03-03

父亲生于1941年,如今85岁高龄。在我记忆里,他最深刻的模样便是“抠门”。这份抠门从不是吝啬,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是贫苦岁月的印记。回想起来,满心心疼,亦藏着几分暖意与笑意。

小时候家里格外艰苦,粗茶淡饭是常态,面条更是常客。父亲吃面条,从舍不得多放菜,最多就着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果腹。咸菜裹着细辣椒面,偶尔有几块猪板油渣,嚼起来满口喷香。我总爱把咸菜和油渣拌进面条,那是童年最动人的滋味。可父亲总会严厉制止:“咸菜配稀粥才合适,面条本就咸,再就咸菜,纯属败家!”他自己的面条清清淡淡,顶多夹两根咸菜,嚼得极慢,仿佛能省出一顿口粮。那时我不懂他的苛刻,长大后才读懂,那碗面条里藏着他独自撑起一家人的苦心。

父亲的“抠门”渗透在生活每一处,更有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开饭必须等他回家,我们盛好饭双手递到他面前,他不动筷,再凉的饭菜也不敢碰。家里的锅碗瓢盆,哪怕筷子少半截、碗沿缺角,他说能用便继续用。我曾用零花钱买了个轻便的新塑料盆,父亲反复念叨我乱花钱,见新盆确实便捷,才渐渐不提,却从未夸过我,只是默默接纳。

参加工作两年后,我羡慕同事的锃亮皮鞋,便偷偷卖掉家里大半袋糯米,买了一双黑色皮鞋。我怕父亲生气,藏了半年,只敢趁他不在家时偷偷穿,满心欢喜。表哥结婚那天,我酒后穿着皮鞋回家,刚进门就被父亲厉声训斥:“庄家人要有庄家人的样子!农村挣钱多不易,汗珠子掉地上都要摔八块,你怎能如此不懂事!”他气了好几天,我既怕又委屈,也渐渐读懂了他对节俭的执念与对生活的敬畏。

后来日子渐好,不再愁温饱。我和妻子买了一台半自动洗衣机,免去冬天洗衣的寒凉,也让母亲少受罪。父亲起初又气又念叨:“手洗就行,花那钱纯属浪费!”可见洗衣机省时省力,母亲不用再寒冬搓洗厚衣物,便默默接受,偶尔还会站在一旁,看着机器运转,嘴角微扬。再后来,我们买了猪、添了17英寸黑白电视,他起初反对,说浪费电,可闲时也会搬小板凳看得入迷,偶尔和我们讨论剧情,眼里满是新奇。

父亲一辈子不肯给自己添新衣服,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磨破缝补的旧衣裳,哪怕补丁层层叠叠也舍不得丢。我们晚辈心疼他,常给他买新衣服,可他总嫌贵不穿,还絮叨我们乱花钱。姐姐无奈,把五百元外套说成五十元地摊货,妹妹把几百元鞋子说成几元网购款,他才肯勉强穿上,还念叨“实惠、好穿”。我们偷笑,心里满是酸涩——他不是嫌贵,是苦怕了,习惯了委屈自己,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时光流转,曾经固执“抠门”的父亲渐渐变了,变得“听话”又温和。以前带他出去吃饭,他总推脱,说外面饭菜贵;如今提起吃饭,他会主动说哪家店干净合口味,还会早早收拾好等着。以前见我们收快递,他总皱眉念叨;现在,他会笑着问:“今天有快递吗?我去取”,还会小心抱回家帮忙拆开。妻子打趣他大方了,他释然一笑:“挣钱就是花的,如今日子好,不用再抠门了。”我逗他买大飞机带他环游世界,他像孩子似的欢呼:“举双手同意!正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暖阳下,矮凳上,刷抖音、追剧,偶尔在抖音下单的老人,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炸的大丸子是村里招牌,红白喜事大家都请他,金黄酥脆的丸子是全村人的偏爱。有天我下班回家,闻到熟悉香味,进门见父亲正在炸丸子,餐桌上摆着几道香气扑鼻的菜肴。我下意识说“吃不完太浪费”,父亲笑着打趣:“你是不是还想说,吃面条不能就着咸菜?”我点头,他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以前广播里说‘广播响,电灯亮,农民翻身奔小康’,那时觉得是遥不可及的梦,如今日子真像做梦,再也不用省吃俭用了。”

几颗老泪滑落,那是幸福与激动的泪,是见证时代变迁、半生辛劳终迎好日子的泪。曾经“抠门”固执的40后父亲,终究被好日子软化,被岁月温柔以待。他的“抠门”藏着最深沉的爱与责任,“听话”里藏着岁月的温柔与对生活的热爱。愿时光慢些走,让我们多陪伴这位可爱的老人,回报他的辛劳与养育之恩,让他安稳开心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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