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县文峰学校602班 黄心语
2026-03-03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还没响,家里的天却先塌了。奶奶毫无征兆地走了,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奶奶是爵溪人,这边的规矩重,红白喜事向来讲究排场。长辈们说,大年三十走的人,丧事更要办得体面、办得周全,不然就是不孝,也怕街坊邻里说闲话。从奶奶闭上眼那一刻起,我们全家就像被上紧了发条,一刻也停不下来。
殡仪馆里,佛经循环播放,电香烛长明不灭,桌子放满大大小小无数叠黄纸,亲戚围坐桌前,低头折着元宝。大家都穿着素衣,脸上带着悲伤,却又熟练地跟着流程走:磕头、诵经、迎来送往、招呼宾客……一环扣一环,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少。我站在角落,看着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爸爸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乱糟糟的胡茬,明明已经累得站不稳,却还要强撑着对每一位来客点头道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端茶倒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几位年长的亲戚在一旁指挥,嘴里反复念叨“老规矩不能破”“这样她才能走得安心”,语气坚定,可眼底的疲惫,谁都看得出来。
就这样,我们在殡仪馆里待了整整四天。四天里,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晚上七点开始准备仪式,一直到凌晨四点,困到极点大家就轮流到小房间眯一会;白天的中饭和晚饭一桌接一桌,招呼、答谢、应酬,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耳边永远是重复的诵经声、说话声、脚步声,眼前永远是晃动的人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机械地跟着流程走,累到麻木,累到头沉甸甸的。每天的仪式都一模一样,同样的跪拜,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流程。喧闹声笼罩着灵堂,我心里酸酸的,没有说话的力气。侧头望着奶奶的遗像:绿色植物的背景上,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如菊花般绽放。亲人面对遗像坐着,哭得泣不成声。可我心里装着的,却无悲伤,全是她生前的模样:是放学时在校门口等我的身影,是有好吃的总往我口袋里塞的笑容,是牵着我在海边慢慢走的温暖,是她笑着说“我家小米长大了”的温柔。可这些最珍贵的回忆,却被一场接一场冗长的仪式、嘈杂的人声、没完没了的规矩,一点点淹没、挤走。
新年那几天,殡仪馆外鞭炮声不断,烟花在夜空里一朵朵炸开,绚烂又热闹。而我们,在冰冷的灵堂里,守着灵,等着一场又一场还没结束的仪式。伴看枯燥单一的佛经,我的心思飘向远方,心里轻轻对奶奶说: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这么多规矩,没有这么多仪式,只有安静、轻松、平安、快乐。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所有人都到达殡仪馆。哭声、叮嘱声、仪式声混在一起,耳朵里嗡嗡作响。我们按照礼数,一遍遍地跪拜、起身、再跪拜,腿早已僵硬发麻。每一步都被规矩绑着,被人群推着走。心里明明难过得厉害,却因为连日的疲惫,连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直到仪式彻底结束,人群散去,我才突然回过神:奶奶是真的走了。而我们,也终于能停下来,好好喘一口气。
我觉得,丧礼的意义,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它应该是一场安静的告别,一次用心的思念,一段让生者慢慢接受现实的时光。可当仪式变成负担,当规矩变成束缚,当思念被疲惫掩盖,这场告别,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温度。我只希望,以后的我们,能更温柔地对待传统,也更体谅活着的人。送别,不必轰轰烈烈,不必面面俱到,心安,便是最好的体面。奶奶,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