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路，在舞蹈教室里，木地板光可鉴人。镜子里的我，穿着粉色练功服，膝盖上有块紫红的淤青。

老师要排演独舞“破茧”，要演员完成立足尖旋转三圈。她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小艺，你来试试。"我的心狂跳，因为我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不是我好，而是因为最像最像一只笨拙的，不会飞的"茧".

努力，是从一个站不稳的"一位脚"开始的。脱下柔软的舞蹈鞋，换上硬邦邦的足尖鞋。第一次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小小的支撑点上，钻心的疼立刻从脚趾窜到头顶。我扶着把杆，身体摇摇晃晃，像狂风中一棵根基浅薄的小树。镜子里的我，额头冒汗，表情因为用力而有点"丑"。哪里有什么蝴蝶的影子。最难的，是那三圈旋转。我总是转不到两圈半，就天旋地转，狼狈地跌坐在地板上，咚，咚，咚，那是我的身体，一次次"亲吻"地板的声音。

努力，是有颜色和气味的；它是白色的，是绷带上浸出的点点碘伏的痕迹，贴在我磨破的脚趾和后跟上；它是粉色的，是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晾干，在练功服背后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盐清地图；它是绿色的，是妈妈每天给我煮的，用来泡脚的艾草水的味道，苦苦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比赛那天，舞台的灯光如盛夏的太阳，白得耀眼，又热得让人心慌。我站在厚重的绛红色侧幕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随着熟悉的钢琴前奏如水般流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片光的海洋。最初的几个八拍，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伸展，蜷缩，挣扎。我伏在地板上，手臂缓缓环抱住自己，做出沉睡的姿态。灯光追着我，我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的重量。

音乐变得急促起来，挣扎开始了。我起身，一连串的小碎步，像无形的丝线在缠绕。大跳，落地，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这几个月来刻进骨头里的疼痛记忆。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我不能停。舞台的地板比教室的更硬，更滑，我感到足尖鞋里的绷带下，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段标志性的，充满期盼的旋律升起时，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所有的练习，所有的跌倒，都是为了这几秒钟。我在舞台中央立定，左脚作为支撑，右脚轻轻点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我踮起脚尖，开始旋转一圈--地板，幕布，观众席模糊成流动的色彩。两圈-离心力拉扯着我，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身体在抗议脚踝在颤抖。但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清晨阳台外那片鱼肚白的天空，和镜子里那个咬牙坚持的女孩。我用尽全力，将手臂收紧，再猛地展开!

第三圈!我凭着最后一点惯性，和肌内深沉的记忆，稳稳地停住了!单足而立，另一条腿后伸，手臂像翅膀般向两侧打开，头颅微扬-正是那只破茧刹那的蝴蝶。那曾经束缚我的"茧"，并没有消失，它被我一丝一缕地拆解，织成了前行的路。

指导教师：胡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