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4班 周浩天
2026-02-28
院角的桂树又在风里沙沙作响,细碎的金黄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推开木格窗,清甜的香便漫进来,裹着腊月特有的气息
——那是北仑人家灶间升起的烟火,是岁末最温柔的召唤。
石臼捣寒香
曦光初透窗纸,石臼捣米声便从厨下传来,沉沉的,一声声叩着腊月。外婆弓着腰,檀木杵起落间,糯米渐渐碎成细粉,腾起的白雾沾在她的眉梢。她的银发在晨光里泛着茸茸的光,像落了一层薄霜。
蓝布围裙上,米粉扑簌簌地落着,细细密密,像一场无声的初雪覆在旧年的靛蓝上。院角的桂树探过枝来,影子投在石臼边,仿佛也要看看这场仪式。一粒米粘在她手背上,她继续捣着,那粒白便在皱纹间微微颤动。我凑近时,闻见米香里裹着的桂花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白糖味。
米香渐渐漫开,混着桂叶的清苦,在晨光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那网不紧不慢,轻轻柔柔,却网住了一年又一年的晨昏,也网住了一代又一代团圆的念想。
青瓷舀月痕
腊日启封时,外婆从柜深处捧出那口青瓷舀子。釉色斑驳如月影,边沿缺了个小口,她却擦得极认真,粗布在缺口处来回摩挲,像是要抚平什么。
桂花糖藏在陶罐里,启封时香气扑出来,竟比盛开时还要醇厚。她坐在竹凳上,膝盖夹着白瓷钵,舀子起落间,金黄的花瓣与麦芽糖慢慢融在一起。那糖块在瓷钵里渐渐化开,一圈一圈,漾成琥珀色的涟漪。
阳光穿过桂叶的缝隙,在糖浆上跳动,像无数个夜晚守着的灯火。糖香袅袅,从瓷钵里升腾起来,萦绕在老屋的梁柱间,仿佛把一年的辛苦都慢慢熬成了盼头,把四季的风雨都酿成了这一钵甜。
糖霜写金鳞
炉火炽处,糖浆在铁锅里咕嘟着,琥珀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每炸开一个,甜香便浓一分。她用木勺舀起一汪,手腕轻转,青石板上便游出一尾金鱼——透明的尾鳍在空气里渐渐凝固,薄得能透见底下的石纹。
又倾勺,糖液流成桂花枝的模样,点点金斑恰是绽放的花朵。穿堂风拂过,糖画微微颤动,薄如蝉翼的翅仿佛要带着什么飞起来。她收勺时总轻轻一抖,留下细细的柄,像给糖画安上个可以握住的小小念想。
糖稀滴落处,石板烫出滋滋的响,像旧年在轻轻叹息,又像新岁在悄悄叩门。那些在滚烫中成形、又在冷却后凝固的糖画,一片一片排在青石板上,每一片都封存着一寸即将远去的时光。
有次我偷舀了一勺半成品,被桂花枝上的小刺扎了手。外婆急得用围裙擦我手指,却把面粉抹了我一脸。我们笑作一团时,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惊飞了来偷食的麻雀。
灯花照影深
暮色四合时,烛影在窗台上摇曳。风吹灭了光,黑暗里忽然安静下来,檐下风铃细碎的响。外婆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缓缓漫开,爬上她沟壑纵横的脸。
灯花偶尔爆一声,细碎的星火溅落又熄灭,每一朵灯花熄灭时,都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那是旧年最后的叹息,也是新年最初的祈愿。
千百年来,北仑人家守岁的夜晚,点亮的不只是油灯——那些光穿过同样的黑暗,照着相似的糖画,照着相似的等待。旧时谢年,供桌上总有一碗清水,祭毕用来洗眼,说能眼净目明。如今想来,那碗清水照见的,何尝不是一代代人眼里不灭的灯火?
浃江潮信来
小浃江的潮水涨了又落,梅山港的船帆去了又回。九峰山的梅花开了又谢,柴桥老街拆了又建。唯有腊月廿三的甜香,一年年从老屋灶间飘出来,缠着檐下的灯笼,不肯散去。
檐下的灯笼亮了。如今我也学着熬一锅糖浆,手腕轻转时,糖液滴落青石板的瞬间,恰好落进外婆留下的凹痕里。桂花的香漫上来,薄薄的,凉凉的,又暖暖的——原来我熬的不是糖,是外婆留下的时光。
潮有信,花有时。原来世间的甜从不消散,它只是换一种方式归来——在石板的凹痕里,在青瓷的缺口上,把旧年的月光熬成新岁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