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的游神，果真名不虚传。

凌晨六点，天光未亮透，通往村子的路上已是人影幢幢。我混在赶早的人流里，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生怕错过这场一年一度的神与人相约的清晨。

六点半，锣声“当当”响起，像在空气里砸出几朵看不见的花。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去，游神开始了。

第一个撞进眼帘的，是为众神开道的“马夫”。他头戴金灿灿的凤冠，两条眉毛描得粗黑如墨，斜斜飞入鬓角，一双怒目圆睁，仿佛能把一年的晦气瞪个对穿。锦袍上的龙凤随着他的步子起伏，活了一般。他手里攥着一根黝黑的鞭子——据身边的老人说，被这鞭子抽一下，一年的霉运就都散了。正说着，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挤到了路中央，马夫跳步上前，鞭子在空中“啪”地一甩，作势要抽，人群嬉笑着退开，他也便收了手，继续昂首前行。

神佛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有的身披金甲，背插令旗，旗上的黄龙在晨风里微微抖动，每走一步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有的扮作老者，皱纹堆了满脸，一双眼睛却精亮，一步一晃，眼珠随着节奏上下翻动，像是刚从哪个山头的庙里走下来的土地公。还有的吐出长长红舌，舌尖随着身子摇摆，那模样既骇人又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最惹人发笑的，是一个耍起性子不肯出巡的神仙。几个乡老围着他，又是作揖又是劝，其中一个把点燃的香烟塞进他嘴里，那神仙吸了一口，眯起眼，这才慢腾腾地迈开步子。人群里爆出一阵笑，我也跟着笑了——原来神也有脾气，也得哄着才肯出门。

真人表演的汉子们光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手中的钢叉舞得虎虎生风，阳光下寒光点点，晃得人眼晕。还有几个穿着厚重盔甲，持剑而立，剑锋指天，那神情，真像是刚从古战场上走下来的兵卒。

最后一尊神像巡完村子，鞭炮声忽然炸响。

不是一串，不是一排，是全村一齐点燃。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硝烟铺天盖地漫过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呛得人眼泪直流。几个年轻人捂着鼻子往外跑，我却站在原地没动——这呛人的烟火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热腾腾的，直往心里钻。

地上很快铺满一层红屑，像下了一场厚厚的红雪。人群如潮水般散去，硝烟在晨风里慢慢飘散，游神结束了。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那条空荡荡的村路。刚才那些神佛、马夫、乡老、舞叉的汉子，都像被这场烟火收走了。可我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会从这烟火里走出来，带着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步子，走在这条走了几百年的路上。

游神是什么？我想，是长乐人把心里最朴素的那点念想——风调雨顺，消灾解厄，好好地活下去——托付给了那些金甲红袍的身影。然后，一年又一年，他们亲自把这份念想，热热闹闹地迎出来，再恭恭敬敬地送回去。

指导教师：杨炯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