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嚼过的饭，还是饭吗?

——读《经典常谈》有感

人人都说这是嚼哺人"的功德，可若嚼过了，还是饭吗?

——题记

说起朱自清的《经典常谈》，最常见的评价是叶圣陶先生的"嚼饭哺人"。人们说，朱自清把艰深的《诗经》、《礼记》、《论语》等嚼碎了，喂给初学者，这是功德无量的事。这本小书用十三篇通俗易懂的文章，带着普通人走近中国古代文化典籍的精华。

说的真好，但读完这本书，我却想问三个问题。每个问完我都觉得自己忘恩负义，可是我不得不问。就像我读《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看了朱自清的解析才知道它不只写爱情，还饱含了对理想的追求，但总觉得少了点初读时朦胧的心动，仿佛有些感觉必须自己捧着原著一字一句地读才能真切感受

一，嚼过的饭，营养还在吗?

《经典常谈》的好处，人人都知道:清晰、明白、有条理。朱自清讲《诗经》，告诉你哪些是风、雅、颂，哪些是赋、比、兴，条分缕析；讲《说文解字》，以古人看见鸟兽足迹想造字说起，娓娓道来；讲《史记》，《汉书》，比较二者的异同，如数家珍。

可我读着读着，心里发凉。经典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芜杂和野性，在于那些无法被梳理清楚的东西。那些"关关雎鸠"背后的爱欲；那些“硕鼠硕鼠”背后的愤怒；那些《史记》里悲壮与苍凉，这些都是梳理不出来的，朱自清就像一位优秀的导游，带着你在经典的花园里走了一圈，指给你看哪里是牡丹，哪里是芍药。可是，导游讲解得越精彩，你越容易忘记自己低下头去闻花香。钱钟书先生说过:“如果你觉得吃到一个鸡蛋觉得好吃，何必要认识那只母鸡?"我反过来想：如果你只吃到鸡蛋羹，被加工、打散、调匀、喂到嘴里的鸡蛋，还能想象出那只母鸡的样子吗?还能体会到鸡蛋原本的味道吗?

我不是在苛责朱自清，他做的本就是入门的工作，他怕我们饿死，才把饭嚼碎了喂给我们，可我想问的是被嚼过的饭，还是饭吗?吃惯了碎饭的人，还咬得动硬的东西吗?这问题，我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二，这本书，是桥还是墙?

读《经典常谈》之前，我对《尚书》、《周易》等书充满敬畏，那些书名听起来就像藏在云雾里的神仙，总觉得背后，藏着天大的秘密，非读不可，却又不比敢去读。

朱自清来了，他用冷静的也考据告诉我:《尚书》里有假的，今文古文之争是怎么回事；《周易》最初就是占人手册，卦辞爻辞是怎么来的；《诗经》是周朝的"流行歌词本"，被孔子删改的说法并不可信。

他像一位冷静的解剖师，把那些被神化、被供奉的经典"袪魅"。这是大功劳啊，他让我不再对经典顶礼膜拜，不再把他们供在神坛上不敢触碰。可这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我释然了。释然到觉得自己不心再读了。

原未《尚书》的真伪是这么回事；原来《周易》的奥秘不过如此；原来《诗经》不过是些歌词。站在朱自清的肩膀上，我仿佛已经"看过"了经典的风景，于是我心安理得地转身，去找点别的书看。可如果没有这本书呢？我可能会着头皮去啃一两本原著，我可能会读得头疼，读得想哭，但至少我会去读。有了这本书，我反而觉得自己不必读了。

我拿什么脸去见朱自清?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本书可能不是一座桥，而是一堵墙，一道替我们挡住了经典的浩瀚与芜杂、让我们得以远远眺望全景的墙。墙外的人以为已经看见了全部，疏不知墙内还有无尽的深谷和密林。墙外的人满足地离开，墙内的风景永远留在了境内。

这是来自清先生的木意吗?他辛辛苦苦“嚼饭哺人"，是为了让人止步于此，还是为了让人由此出发?答案显然是后者，可读完之后的我。却产生了前一种反应。这到底是他书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三，那个嚼饭的人，他自己吃什么?

让我们把目无从"经典"移开，看看那个"常谈”的人。

写这本书的时候，未自清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作家。1920年代，他写下《荷塘月色》、《背影》，

那种独处的、细腻的文字，让一代代读者动容，而《经典常说"》写于1940年代初期，他的文风变了，不再是“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而是俯下身的、耐心的、甚至有些唠叨的讲。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我去查了写作背景：这本书大部分篇章，写于抗战最艰难的岁月。1942年前后，朱自清在昆明西南联大，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一个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的学者，为什么要费心给后人写一本入门的书?为什么要一字一句地讲《说文解字》、讲《诗经》、讲《史记》?书里有段话让我心头一颤。朱自清在序言里写经典是"我们的文化"，是"国民的常识"，不该只是“学者的私产”，而应该成为每个中国人的底子。他怕的是：战火之后，文化断了根。后人再也不知道祖先曾经说过什么，想过什么。他怕的是我们这些后来人，会变成没有根的浮萍。

于是我突然明白了——书中那种极致的平静极致的清晰，不是因为他远离时代的喧嚣，恰恰是因为他身处宣嚣之中。他不是在书斋里做着风雅的学问，而是在战火中，在动荡中，拼尽全力地为民族文化保存火种。他是在用这本书，抵抗遗忘；这份"常谈",守护文化的根。他把那些最硬的干粮，那些历经千年的经点，嚼碎了，喂话后人。

他不知道自己种下的种子什么时候发芽，甚至不知道后人是否还有机会读到这些书。但他必须嚼，必须哺，必须埋下去，这是他作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在历史洪流中能做的最坚定的事。而我呢?我坐在和平年代的圆书馆里，吹着空调，喝着加啡，翻着这本小书，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本书让我不必去读原著了。我配吗?我配得上这个嚼饭的人吗?

四，回到"饭"的比喻

回到开头那个比喻，朱自清"嚼饭哺人"，这碗饭确实失去了原粮的粗粝和野性，那些活的、野的、热腾腾的东西，经过咀嚼、加工、梳理变成了温润的糊状。这是它的局限，也是任何“入门书"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有人吃了这碗饭，就以为自己吃过了所有粮食，于是止步于此。我就是那个"有些人".

但是，我看到那个"嚼饭"的人在战火中俯身。他一口一口地把文化的根嚼碎。他嚼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平静。他嚼这些硬邦邦的东西，自己的牙不会疼吗?他嚼完之后自己还有力气吃饭吗?他有没有想过，他嚼碎喂给后人的饭，后人可能根本不当回事?他有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后人，会把这碗饭当成全部，然后心安理得地不再向前走一步?

他知道吗?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可...他还在嚼，他嚼了一辈子，喂了一辈子。而我们这些人，连咽都懒得咽了。我突然觉得，那些格局和风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这碗饭有没有营养，而是有人在替你咀嚼苦难，有人在替你承受疼痛，有人在替你守护那些你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经典常谈》是一本关于经典的书，但它更是一本关于"传承"的书，它让我思考的不只是古人说了什么，更是：今天，我配做一个传承的人吗?我又该怎么做?

我想：朱自清先生若是看到这篇文章，他会怎么说?我觉得以他的温和宽厚，想来不会责怪我的"抬杠"，但他可能会拍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你说的都对。可是光想这些不去读原著，又有什么用呢?我嚼了，你咽了吗?”是啊，我无论如何质疑这本书的局限；我无论如何警惕"被堵挡住"的风险；我无论如何揣测朱自清的初心，如果我只是想，却没因此去翻开一本经典，那我所有的思考，都只是自我感动，如果我的三重追问最后没有指向"去读原著"这一重行动，那么这也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满足。

所以，我想告诉自己：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三重追问，现在，请去读原典吧。那个人嚼了一辈子，不是力了让我们写一篇读后感。他嚼了一辈子，是为了让我们去啃那些硬的，野的，活的，疼的东西。

去吧!拿起书架上落了灰的《诗经》，别辜负他!也别辜负了自己!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