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平什么关系至今也没搞清楚,因为爷爷奶奶似乎不太喜欢与他交往,也很少跟我提起他。夏日一到,平就好到处串门,来我们家,跟他说话的人很少,因此,我很少能看见他。 平在我小时候还是一个正常人,下地干活,饭量也大,只是皮肤白一块,黑一块,大概是有白癜风,袖子一挽起来,里面的胳膊好似一段梅花鹿的腿。我感到奇怪,又很害怕,见到他不知是该靠近,还是该转身躲避。 他有烟瘾,又不能管控自己,大约在我十岁时,平被查出了肺癌,平没上几年学,不懂得什么知识和道理,但毕竟清楚癌症得上了,离死也就不远矣。他的儿子还算孝顺,送平进了医院,做过几次大手术。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平就出院了,按理说,他不该再出院了,平说:“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说话的声音变了,大概是因为动手术留下的症状,咬字不清晰,说话很费力气。原先,常去串门的那户人家也不太愿意他去了,怕他死在那儿。 平不再串门了,每天不是在家中,便是在马路旁或路口旁人多的地方站一站,反正死在马路上可赖不着谁。不过人们还是不想与他搭话,一是费劲,二是害怕被他传染上癌症。平知道,大家也知道,癌症是不会传染的。 夏日一到,平就要在路口的石头上孤独的坐着,直坐到日落下去。有一天,他叫我过去,说要跟我下棋,我先是抵触,可走到他身边,听他说几句话,忽然觉得他也没什么,就说:“我很笨,什么棋也不会。”平咧开大嘴笑,又扯着嗓子跟我说:“四顶,很简单,我教你,你保证能会。”他模糊的词句里充满了一种温暖,我知道四顶,爷爷教过我,却说:“好,那你教我。”他找了一块小石子,在水泥地板上画一个九格棋盘,痕迹很清晰,他用力肯定不小。之后,我隔几天就要去那儿跟他下几盘棋,他说跟我下棋很有意思。 有一段时间,我忘记了什么原因,很久没去找他下棋,他便来我家找我。爷爷知道了,命令我以后不能跟他下棋了,我听从了爷爷。 三年间,我没再见过平。不久前,他的癌症终于将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沮丧。他去世后几天,我回老家,正下着小雨,走到当初与他下棋的那个路口,发现一片红瓦摆在水泥板上,我掀开一看,惊诧的发现,被瓦盖住的正是当年平画下的棋盘,他不知描过多少次,可惜那个陪他下棋的人再没有来。